刘晓波:读明史笔记(之二)

梁启超在《中国之旧史》一文中,痛斥中国的家天下传统及其史学的四大弊端,其中的第一大弊端就是“只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梁启超说:“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因为“吾国史家以为,天下者,君主一人之天下,故其为史也,不过叙某朝以何而得之,以何而治之,以何而失之而已,舍此则非所闻也。”也就是说,帝王家谱化的史学传统一以贯之,《明史》当然也不例外。

明朝,由朱元璋奠定的绝对独裁,以绝对皇权为核心的极权等级制之广泛之严酷,实为世界之最。朱家天下的绝对权力对社会的控制,也能从当时的宫廷礼仪中见出。所谓“礼仪之邦”的礼仪之繁复,令我不敢想象,《明史·卷五·志四·礼仪志》对此有详细的记载。

以皇家、特别是以皇帝一人为象征的最高皇权,是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准,皇家颁布各类禁令和制定各种制度,皆是森严等级的产物。而且,制定的礼仪极为繁琐,皇族的大小事体都有固定的礼仪,诸如登基、册封、娶妻纳妾、立太子、封妃子、婚事、葬事、出征、征星、生日、朝贺、宫宴、祭祀……不仅是皇室,而且皇帝还要钦定礼仪,昭示天下,为所有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贫民百姓——昭定礼仪。从皇亲国戚到王公大臣,从为官到庶民,从经商到士子农工,从后宫太监、妃子到青楼妓女,其衣、食、住、行,其婚、丧、嫁、娶,其节庆宴请……几乎所有生活的细节全部包括,层层排序,等级分明而森严。真是“一览众山小”,一权天下威,一人天下父。

所有的礼仪皆以皇权为其顶峰与核心,层层外延,依次而降,森严极矣。从皇帝到庶民的男人,其等级可分为:皇家有皇帝、皇太子、亲王、公、伯;官宦集团有一至九品;庶民又分为士农工商;从皇后到妓女的女人,其等级也有几十层,各守本位,不得逾越。皇家的吃、穿、住、行之奢侈,具有先天的合法性、道义性和权威性。礼仪之邦实乃等级森严、毫无自由之僵尸。而且,如果免去这些古代礼仪的具体程序与内容,礼仪之邦很类似毛时代的共产新人、今天的以德治国、五讲四美、四有新人等钦定标准。可见,古今一世,皆由官方发布此类伦理准则。这也可以解释为何中国之极权等级制得以几千年不衰,成为世界上最长寿的政体。

比如,明太祖洪武二十年对盖房子的定制:皇家宫殿一定要器宇轩昂、雕梁画柱、金碧辉煌,官宦住宅也可以深宅大院、几进几出、五色绚烂,而庶民庐舍则不过三间、五架,且不许用斗拱、饰彩色。洪武三年对衣服的定制,掠取皇族和官宦的等级不说,仅就平民而言也有等级:乐妓衣饰明角冠,皂褙子,不许与民妻同。对农人与商人的服饰也规定了严格的界限:农人衣饰由纱、绢、布做,而商人不能用纱做衣服。农家有一人从商,全家都不能用纱制衣。

此类规定出自皇帝钦定,出口即是法律,违者必受刑罚,重者可以因穿衣而丧生。现在想来,真不知道几千年的中国人是怎样活过来的,名曰高于禽兽,实乃不如禽兽。

在如此森严的等级制之下,中国人不仅已经彻底丧失了自由,而且丧失了被剥夺的耻辱感。所谓历代之改制,也从未触及等级制,而仅仅是为了完善等级制。古代的礼仪之邦被鲁迅一言道破其残酷的吃人本质,这些礼仪吃的不仅是人的肉,更是人性、人格、尊严和灵魂。在此意义上,中国古代没有一个真正的思想家,因为无论汉儒还是宋明理学,无人对此制度提出过根本的质疑,无人把人本身的权利作为其思想的基础。

毛泽东时代的大陆颇类似于明代,绝对皇权管制之广之严,已经能够深入到每个人吃穿住行、生老病死、婚嫁交友的所有细节,骨子里仍然是帝制时代的礼仪控制术。中共高官进城之后,不但在生活上占据了所有皇宫王府,而且建立了控制到人们的衣、食、住、行、思的单位制度、组织制度、档案制度、介绍信制度、宣传教育制度和毛式道德。热衷于痞子造反的毛泽东所钦定的道德,灭绝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生活情调和审美趣味,而全力标举粗俗的平庸的暴力的痞子作风,使国人的奴性中充满了暴戾之气,甚至使传统文化中排序最低的女人,也“不爱红装爱武装”,让弱不禁风的病西施变成雄赳赳的穆桂英。

1997年3月15日于大连教养院

【大纪元】2004.0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