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康德点燃的启蒙之火——纪念伟大哲学家康德逝世200周年(上)

自大学时代接触到康德的著作和了解康德的大致生平之后,我便成为康德的信徒并开始坚信:在哲学等精神创造领域,唯物主义是粗俗而浅薄的,唯心主义才是典雅而深刻的,唯物主义的思考终点是唯心主义的思考起点。哲学的深邃意义,关键不在于解释可见可触的物质世界,而在于探索隐秘而神奇的精神世界,是对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过程的探险。因为,作为数灵生物的人,其世界中的实在物,不仅是感官可以触碰的有形物质,更是感官达不到的无形精神。人,不能象数一叠钞票一样清点自己的梦境,但并不等于梦的不存在,梦也绝非对有形存在的简单反映。恰恰相反,梦及其整个精神世界是自主存在的,它作为人的存在的一部分,确实存在且远比有形物质世界更宽广更深邃。

等我走上了大学讲坛,在讲到“唯物主义的终点是唯心主义的起点”论题时,康德的思想成就变成了我经常提到的证据之一。因为,康德生前,并没有所谓的行万里路的丰富社会实践,而是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思想家生活,但他的超凡哲学智慧却成就了划时代的伟大思想。

同时,普通民众也非常尊重康德这位近乎纯粹的思想家。在二百年前,当康德的死讯一经传开,人们便蜂拥而至,希望能看看这个古板的老头何以如此智力超人。送葬的那天,他居住的柯尼斯堡镇的一切活动都停止了,没有召集,更没有命令,全镇的人们紧跟着出殡的灵枢,所有的教堂都敲起了钟,为一个足不出户却纵揽宇宙和人生的智者而鸣。据说,这种场面是柯尼斯堡镇的历史上前所未有。

今年,在康德逝世二百年之后,人类哲学之钟的鸣响,大都离不开对康德遗产的敲击,特别是启蒙之钟的长鸣,一直围绕康德这一声源。

中文的“启蒙”一词,源于对西语“enlightenment”的翻译,其原始意义为“点亮”。《布莱克维尔政治学百科全书》对“启蒙精神”的解释是:“18世纪遍及欧洲各国(和美国)的一场思想变革运动。其根本目的是把人们从偏见和迷信(特别是从被确立了的宗教)的束缚下解放出来,并将之用于社会和政治改革事业。”(P229)那么,启蒙就是要通过点亮来破除迷信和偏见的意识,使人所固有的理性思考能力得到自主的发挥。对此,康德做了精当的论证。

他在《何为启蒙?》一文中说:启蒙运动就是摆脱人类所处的未成年状态(另一种译法为“未成熟状态”)。未成年就是人类在主观意愿上屈从于理性无能的状态,屈从于接受他人居高临下的引导,即不经他人引导便无力运用自己的理智能力的权威主义态度。而摆脱未成年状态,就是人类自身向囿于无能状态的理性蒙昧进行挑战,正如康德所号召的那样:“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这就是启蒙运动的口号。”接着,康德又举例说明了“未成年状态”:当书本代替我们的理性时,当某个精神导师代替我们的自主意识时,当医生为我们决定我们的特定食谱时,一句话,当我们屈从于某一权威而不愿自主思考时,我们就处在“未成年”状态。

20世纪的思想怪杰福科对康德之启蒙的解释是:点亮“未成年蒙昧”的要义在于:“他所说的‘未成年’是指我们所意愿的某种状态,这种状态使我们接受某个他人的权威,以使我们可以走向使用理性的领域。‘启蒙’是由意愿、权威、理性之使用这三者的原有关系的变化所确定的。”(见福科《启蒙何谓?》,何怀宏译)也就是说,“未成年”就是人们不敢运用自己的天赋理性而乞求于权威的意愿,而“成年人状态”就是摆脱对权威的依赖而敢于运用自己的天赋理性的意愿,也就是使人从被动状态变成主动状态。

在这里,“启蒙”的人性论基础是:理性之于人类,绝非少数人独享的奢侈品,而是人人具有的“天赋能力”,人类之所以陷于需要启蒙的“未成年”的状态,不在于多数人缺乏理智的蒙昧而少数人具有理智的英明,而在于人们没有摆脱权威而独立思考的勇气与决心。启蒙之于蒙昧迷信的人类而言,关键不在于人与人之间的理智的有无、智慧的多少之差异,而在于是否具有突破束缚的勇气,也就是向既定权威说“不”的勇气。

再进一步,人人具有的理性火种之所以处于未燃状态,在根本上不在于外在权威的强制,而在于人们本身的懦弱所导致的自我压抑,“未成年状态”是多数人自己加于自己的自我束缚。因为,每个人的原本自我天生具有理性光源,蒙昧仅仅是理性之光源的自我遮蔽、自我蒙尘而已。启蒙便意味着对“未成年状态”的自我克服,是自我去蔽、自我除尘。也就是每一个体的理智之光的自除灰尘和自我点亮,是用天赋的理性之光指引自己的思考、判断、选择和行动,也就是作为个体之人的自主性的自我发现。启蒙的点亮蒙昧和扫除灰尘是自我觉悟,是自己照亮自己,是自己打扫灵魂的房间,是自己选择生活之路,而不是依赖于外在权威的引导,不是按照别人点亮的生活之路行走。启蒙,只是唤醒被遮蔽的人人皆有的理性能力,使人能够独立思考,进而自主生活,落实到社会层面,就是个人自治和民间自治。

相应的,康德在道德上强调“自律”而摈弃“他律”,强调敢于运用理智的勇气,而摒弃屈从于权威的懦弱。在康德看来,屈从于他律就是道德上的懦弱,道德懦弱是蒙昧主义盛行的前提;而自主的自律则是道德上的勇敢,道德上的勇敢是启蒙得以普及的前提。

2004年2月27日于北京家中

【观察】2004.0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