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康德点燃的启蒙之火——纪念伟大哲学家康德逝世200周年(下)

古希腊的箴言曰:“不经思考的生活,不是真正的生活。”现代思想启蒙运动继承了这一精神传统,同时具有破与立两个方面。破的一面是对等级制的批判,即在观念上破除传统社会所固守的“上智下愚”的精英主义,在政治上破除享有特权的英明少数与无权无势的愚昧多数之分。立的一面是确立“天赋权利”的思想,即人在生而自由这点上,具有天赋平等的权利和尊严,无论是国家、政府、群体、个人,良性的社会秩序和社会公德的创建,都必须建立在对个人的自由和尊严的平等对待之上。也就是说,在启蒙运动中,首先是无分贤愚地相信人皆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和自主能力,进而是无分贵贱地尊重每个人的自我思考和自主选择权利,把人从等级秩序的束缚下解放出来,放手让每个人成为自己的大脑和命运的主人。所谓“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全靠我们自己”,通俗地道出了康德式启蒙的真义。

在此意义上,康德式启蒙的批判方向,与其说主要是针对知识蒙昧主义,不如说主要是针对道德蒙昧主义。所以,康德关于启蒙的论述与他对自由人的理解完全一致。他在论述个人与社会、与他人、与政体的关系时,在“人是目的而非工具”的前提下推出三条原理:1.社会中的每一个分子,作为人,都是自由的。2.社会中的每一个分子,作为臣民,同任何一个其他的分子,都是平等的。3.一个普通的政体中的每一个分子,作为公民,都是独立的。

来自于“自由、平等和独立”的启蒙,就是让每一个体成为自己的主人,在理智上自我思考,在道德上自我决断,在行动上自我选择,在后果上自我负责。发现你自己、把握你自己、为你自己选择的后果承担责任。必须强调的是,在康德式启蒙中,自由与责任密不可分,自由的连带方面是自我负责,承担起与你的自由选择相关的一切的责任。换言之,自由的时代也是个人责任的时代,要自由就必须为自由选择的后果负责——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个人责任没有替代品”,此之谓也。

正如以赛亚·伯林在《反启蒙运动》一文中对康德式启蒙的解释:“因为只有那些是其个人行动的真正主人的人,只有在做与不做之间享有自由的人,才能因他们的行为受到褒贬。既然责任必须伴之以选择的权利,因此无法自由选择的人,从道德上说不比木棍或石头承担更大的责任。”

在康德式启蒙中,形式主义道德律把个人理性与公共理性结合起来:个人在公共领域内的道德决断(正义感),应该与普遍的社会公德相一致。所以,福科在论及康德式启蒙时,又将启蒙引申到理性自由运用的公共性上。他说:“当人只是为使用理性而推理时,当人作为具有理性的人(不是作为机器上的零件)而推理时,当人作为有理性的人类中的成员而推理时,那时,理性的使用是自由的和公共的。‘启蒙’因此不仅是个人用来保证自己思想自由的过程。当对理性的普遍使用、自由使用和公共使用相互重迭时,便有‘启蒙’”。(见《启蒙何谓》)在这里,福科进一步将“启蒙”与理性的普遍、自由运用与公共性联系起来,意在凸现“启蒙”所赖以成立的个人理性的自由运用,对于形成公共舆论和社会公德的关键作用。

最后,康德式启蒙的另一特质是:一方面强调每个人的天赋理性,号召人们拿出独立思考的勇气,而反对灌输性强制性的权威主义引导;另一方面,康德又强调天赋理性的界限,强调人在运用理性时,对其思考的对象保持必要的敬畏和谦卑,切不可陷于理性万能的狂妄。或者说,启蒙所要破除的迷信,不仅是无法自主的道德懦弱,更是惟我独尊的知识及道德的狂妄。康德的启蒙不是居高临下的精英教诲,而是相信每个人的理性能力;不是谁有资格启他人之蒙及其对启蒙话语权的垄断,而仅仅是唤醒每个人自身的勇气。尼采的狂傲是著名的,他的超人哲学具有精英式的傲慢,但他在谈及“超人哲学”的作用时也说:基督教道德是赐予的,而我教你们以超人,是教你们丢开我,自己去寻找自己;当你们皆否认着我时,我将向你们回转。(大意如此,参见《查拉斯特拉如是说》)

这种启蒙的谦卑,贯穿于康德的大多数主要著作中。因为启蒙,人具有自觉的主体性,既要为自然立法、为道德立法、为审美立法,又要对人自身的界限有着清醒的意识,对自然、对上帝保持必要的敬畏和谦卑,对他人保持平等的尊重,决不能自我膨胀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狂妄。正如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序言中所说:奇异的命运落在人类理想的头上,一些问题困扰着理性,而理性则无法避开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是理性自己的本性强迫理性接受的,理性必须回答;但是,理性的能力是有限的,它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超出了理性力所能及的范围。理性不是由于自身的过错而陷于此种困境的,而是由于理性的界限。当理性从经验中抽象出基本原理并开始向认识的顶峰挺进的时候,立刻发现在理性的面前又产生出愈来愈多的新问题,它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于是理性不得不编织新的原理,这些新的原理尽管看上去显而易见,但是它们却超出了经验的范围。

康德式启蒙的真谛来自二者的结合:首先是摆脱屈从于外在权威的懦弱,而唤醒自主地运用自己的理性能力的勇气;其次是克服理性的狂妄而谦卑地运用理性。在此意义上,启蒙所要破除的迷信,与其说主要是知识蒙昧主义,不如说主要是道德蒙昧主义,学会做一个有尊严的自主的宽容的自由人。

2004年2月27日于北京家中

【观察】2004.0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