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读《法兰克福学派史》(3)

在传统真理观和人类苦难之间——狱中读书笔记之一(3)

读《法兰克福学派史》(原名:《辩证的想象》)
马丁·杰著1996、11、17

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是极为激进的,凡是得到大众欢迎的,都是将导致人们顺从的,都在批判之列,甚至包括象陀思朵也夫斯基的小说、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以及一些存在主义的作品,都因其在某一方面或局部的妥协而受到阿多诺等人的批判。他们特别看重现代先锋艺术对社会的反叛和背离,比如贝克特的荒诞剧、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特别是卡夫卡的小说,在法兰克福学派看来是反叛艺术的典范。卡夫卡以其极端的孤独和冷静,开掘出现代人被压抑被扭曲的存在境遇,现代社会的极权主义性质在《审判》、《城堡》等作品中得到了最具深度的象征性揭示。先锋艺术对现代社会的挑战,直接指向那种无所不在的、无孔不入的、无形的控制、操纵和剥夺。正象启蒙主义的理想催生了现代社会背离其最初的发展目标,走向了个体自由、主体自治、多元发展的反面,先锋艺术对现代社会的挑战也最终被资本主义的商品化和市场化所同化,变成同质性的大众文化的一部分,迎合市场和大众趣味的媚俗代替了独立的不妥协的批判,平庸代替了尖锐,蛋糕代替了毒药,对标新立异的病态追求代替天才的独创,新奇和病态成为了一种新的大众时尚,成为一种模仿性的复制、拷贝,丧失了终极价值的关怀和对痛苦的记忆,快餐式的生活方式已经渗透进文化的每一环节。及时享乐,短期行为,明星崇拜,追逐时髦,一切都是瞬间的、复制的、易拉罐式的,解一时之渴,弃之若垃圾。人们在抛弃神启的形而上学的审美趣味的同时,并没有真正地摆脱形而上学的操纵,正如霍克海默所说:“口腔糖并不消灭形而上学,而就是形而上学。”

由这种大众的物质享受和文化消费构成的单面人是现代社会的主体,他们的世俗欲望使现代的消费社会患上了致命的癌症——一种喜气洋洋的灾难。富裕的生活、充分的享受、趣味的平均化、影视图象和大众明星添满了人们的闲暇……这一切都在窒息着人们的反思能力、怀疑精神和反抗的冲动,使人的精神世界普遍地苍白化。不愿意独立思考,不愿意选择冒险的生活,对时尚和流行的盲目顺从,把现代社会变成了由可口可乐、流行音乐和肥皂剧组成的广场,平庸是它的唯一品质。在这种富裕的疾病中,人类失去了提升自己的生命质量、追求超越价值的冲动,失去了以怀疑和批判为起点的创造性和想象力。浮士德的精神探险变成了中产阶级的附庸风雅的点缀,堂?诘珂德的喜剧失去了曾经闪烁的悲怆情调,耶稣的殉难精神再也不是生命的典范。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苦难对于在战后的富足中长大的一代人来说,已经是那么遥远的天方夜谭,至多引起几声感叹和廉价的眼泪。宗教的关怀、哲学的批判、艺术的叛逆以及骑士时代和灾难时代的种种英雄壮举,统统被喜气洋洋的享乐所吞没。我们没有了幻想,而只有得到一台法拉利跑车的渺小心愿;我们不再被神的灵光照耀,只想仰望麦当娜漂亮的脸蛋和修长的大腿;我们不能容忍饥饿和瘟疫,却心安理得地接受各种名牌的阉割;我们再没有谦卑和敬畏,更谈不上为自己的堕落而忏悔和赎罪,我们只有轻浮的高傲、廉价的悲伤、不负责任的放纵。失去了神的世界和不期待上帝的拯救,人世的黑暗和人的堕落就全无意义。在极权主义盛行的战后,人类的智者和良知的痛苦,被一种对具体的生活目标的疯狂追逐所代替。卡夫卡之后,再也没有文学。仅仅为了商业的利益和经济的实惠,那些政治掮客宁愿闭上眼睛,无视极权政权对基本人权的践踏和剥夺。

1996年11月17日记

【北京之春】2000年11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