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人的自我决定与真理

人的存在不取决于任何外在于人自身的本体,一切都是人的自我决定,人之外无本体。而形而上学恰恰模糊了、歪曲了这一点,创造出无数种外在于人的本体来主宰人。而在实际上,形而上学也是人的自我规定,只不过是一种异化了的规定而已。

不是“理念”、不是“道”、不是“上帝”主宰着人、决定着人;也不是国王、群体、国家、社会主宰着人、决定着人。而是每个人从自我的本能情欲的需要和理性思考的判断出发,对客观世界的自由选择,主宰着、决定着人以及与人发生关系的一切。一旦人无法自由选择,人就无力自我规定,而只能处于被规定的从属地位,在精神上被钦定理论所定义,在肉体上被专横权力所定义——奴性的生存。肉体的恭顺来自精神的屈从,传统禁欲主义视肉体为灵魂的牢笼,现代自由主义则视灵魂为肉体的监狱,外在的统治通过一系列越来越精致的程序和手段,把权力强制内化为个体意志的自我监控,精神的自我监视无异于人的监守自盗。

理智的精明是为生命欲望而存在,计算成本和收益,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经济理性只是生命的工具,而非目的。“神”也是人的自我规定,人为了超越时间上的短暂和空间上的有限而自我设置的绝对存在。信仰有两种,一种是发自每个人内心的自由选择的结果,是没有任何中介强行介入的个体与神的直接对话;另一种是来自外在的强制灌输,是通过权力中介的人与神之间的关系,把精神代理人强加给每个个体。除非发自每个人的内心选择,信仰才会成为一种内在的道德自律,否则的话,信仰就沦为一种权势者的统治工具,其结果不是自觉的精神提升,而是强制性的精神奴役。精神信仰不需要代理人。

宇宙之于人,其意义不在它本来是什么(本来是什么,人是无法知道的),而在于它的人的需求中、选择中、解释中、把握中是什么。蚂蚁眼中的世界与人眼中的世界会完全不同,同一对象在不同的观者眼中会呈现完全不同的形象。假设有一种生物,其体温高出人几倍,那么火对于这种生物的意义就与火对于人的意义有根本性的差异。这种生物或许能在熊熊的烈火中跳舞、睡觉、打牌,火山喷发对于它们来说就不是灭顶之灾,而是最幸福的时刻。

即便仅就人自身而言,每个人的世界也不同于他人的世界,此一刻的人也不同于彼一刻的人。在特定的情境中,人的生命永远是一次性的和瞬间性的。情境一变,世界便面目全非。因此,对于人来说,整体也好,个体也罢,自我的消失都意味着宇宙的消失,自我的变化便意味着宇宙的变化。“一切皆流,无物常住”。人的生命作为一个不断地接近死亡的运动过程,作为一个待塑造、待完成而又永远无法固定的存在,决定了宇宙在人的眼中的不断变化。我不在了,他人还在、宇宙还在,无论这宇宙的生命还能够持续多长时间,也无论这宇宙多么丰富,但是对于已经消失的特定的我来说,自我不在,自我的宇宙亦不在。只有有“我”这个此在,才会有“他”那个彼在,才会有二者所形成的特定关系中的特定自我,“此在”毁灭,“彼在”亦随之消失。

每一个特定的客体都是相对于特定的主体而言的,客体不会脱离主客关系而单独存在,正因为有二者的关系,才会有二者的存在和区别。主体不在,客体焉附?个体不在,何来群体?从来就不会有独立于主体生命之外的永恒客体,也不会有脱离具体个人的群体利益。客体在被人关照之时就已经是人的创造物,群体在被命名之时一定是个体的集合。主客体关系是人与自己的创造物之间的关系,个群关系是个人与个人之间基于交叉共识而形成的利益集合。

同样,更不会有独立于特定的人之外的永恒的客观真理。真理只存在于主体与客体的特定关系中。真理并不超然于万物之上,它不是上帝,而在万物之中,是万物对人呈现的意义。真理是价值,而不是中性的石头。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一切真理都是具体的、特定的,绝没有放之于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放之于四海皆准者,绝非真理,而是欺骗和强制。牛顿有牛顿的界限,爱因斯坦有爱因斯坦的界限,马克思有马克思的界限。任何企图超越特定关系的理论,都不是真理。主客体之间的关系的性质完全取决于主体的需求、欲望、目的、意向、状态以及人的创造。一个美丽的女裸体,在画家、自然科学家、情人和妓院老板的眼中就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客体。在画家的眼中她是审美的欣赏对象,在自然科学家的眼中她是物质性的研究对象,在情人眼中她是爱的对象,在妓院老板的眼中她只是牟利的商品……客体的多方面意义对应着主体的多方面需求,在特定的关系中,每种意义都有它的存在理由,都有它的特定价值。科学家无权指责画家的判断不符合科学原理,妓院老板也无权嘲笑痴情者的非金钱性的感情沉迷,因为他们不同的需要建立了不同的主客体关系。

形而上学的荒谬,就在于它把人的自我规定异化为一种外来的规定,把自我选择异化为替人选择,把人对自身的责任推卸给他者,即总是想寻找到永恒的客体和永恒的客观真理,以此为人类提供一种永恒的宇宙模式和人生模式。

然而,这是梦,尽管它极为美丽。甚至可以说,形而上学是人的荒谬性的证明:为了心安理得、一劳永逸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往往要虚构一种假象并且相信这假象是真实的。它把人塑造成没有责任能力和创造力的被动存在,它瘫痪了人的精神,让心灵像一个养尊处优的懒汉,只知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也许,如果人能够永远像婴儿躺在摇篮中一样地躺在虚构上,永远有一位慈爱的母亲为他料理一切,那么他便能永远做甜蜜的梦。形而上学企图充当人的永恒乳头,从婴儿一直喂到坟墓,从当下一直喂养到永远的未来。

但是,人是要醒的,要离开摇篮离开母亲的乳头而自谋生计的。人在肉体上不需要终生的乳头,那么人在精神上也不需要提供终极答案的形而上学。否则的话,即便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坐享一切,他还是一无所有的生命乞丐,比那些沿街乞讨的流浪汉还要贫困。

2002年5月8日于北京家中

【议报】2002.05.10总第4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