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坐在海边

从小我就不喜欢大海,特别是当我一个人站在小小的夏威夷岛上面对大海之时。

渺小面对无边辽阔时的弱不禁风,非但不会提升人的精神境界和开拓人的胸襟,反而会使人陷于一种近乎绝望的境地。无论我的声音有多大,海的冷漠都会使之在瞬间消失,象一缕轻烟、一声叹息、一个突然惊醒时回味无穷的恶梦。

在海边,我的恰当身份应该是受虐狂,灵魂的抽动恰似毫无顾忌的海浪,在明净的蓝天下乱舞。多么不自量力的决定,我居然想以一次热血沸腾的殉难来拯救已经陷于深渊的灵魂,而灵魂依然混沌、肮脏、粗俗,象两个无聊的家庭主妇,在大太阳下谈论着各自的丈夫、孩子和婚外情。我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承认,这世界是美丽的,海就是这美丽的一种,美丽得肤浅而骚首弄姿,引诱着附庸风雅之徒。

声音转瞬即逝,目光却久驻于此。我抬起头,凝视海面,阳光跳动在浪峰之间,闪烁着,卖弄着,一场盛大的摇滚音乐会正值高潮。蠕动,永恒的蠕动下是永恒的阴谋。海鸟的鸣叫掠过水面,孤帆远影的点缀使目力所及之处显得格外充实、饱满、酣畅,如同即将分娩的女人。翅膀上煽动的带着水珠的光线和白帆折射出的光线相呼应,其依恋之情如同倒映在海中的天,蓝得奇怪,高得峥嵘。

然而,空旷挥之不去。当眼前的一切都无法满足目光的贪婪时,残酷便接踵而来。海与天之间一下子变得空虚起来,目光于刹那间迷失在没有界线的空间里。我为自己站在海边而羞愧。

遥远、遥远,小时候听说过遥远的地方、遥远的故事;时至中年,又常感叹遥远的童年、遥远的往昔。现在,当我的声音和目光都被遥远吞没之后,我才如梦方醒,第一次领悟到这个词所表达的期望、憧憬以及由此而来的冷酷无情。那是一种形而上学的玄虚也无力触及的体验,是一种近于宗教的神奇。但是,冥想、虔诚和忏悔都无法接近它。非人类的期盼,可望而不可及,可想而不可能,上帝是遥远的别名,神的光辉从遥远的天宇穿透了圣母玛利亚的身体,却让她的处女膜完好无损。假如耶稣诞生之时没有一丝血光,遥远就是漫漫黑暗。

想起遥远就会听到另一个声音,它穿过宇宙间的层层屏障,直射入我的生命,灵魂的出口犹如阴道,思想的处女膜早已破裂,让我于被强暴的一息尚存中,感到自己还活着,活得渐趋于黄昏的暗红色。夕阳以其灿烂的最后一瞥告别人世,沉静的信仰中泛起金黄色的渣滓。死,不会留下痛苦,只留下纯粹的消遣。

思至此,我不禁在一个寒战中心花怒放。人们都说欢乐转瞬即逝,幸福不会长久,但痛苦永存。痛苦就是生命、就是活着。而站在海边的我,却感到痛苦也是短暂的轻浮的,特别是因爱而来的痛苦。尽管时有铭心刻骨之叹,但叹息决不会永恒,除非让叹息化作海浪的喧嚣。爱的欢愉是过眼烟云,爱的痛苦也是吗?想以爱的痛苦来永存那份真情,这可能吗?是不是痛苦一旦消失,生命便完结,维系生命的爱也随之崩溃。如果真实这样,我宁愿时时刻刻痛苦,只为了永存我爱。然而,痛苦也如同消失于海浪喧哗中的声音。

站在海边,就等于自动放弃了一切,无意义、虚空、孤独、被遗弃……而最最致命的是:这些生命的终极体验并不能给人以痛苦感和崇高感。无所谓、满不在乎、随波逐流,海就是用这种玩世不恭来确立其浩瀚、无限和永恒的。

一个人就一个人只一个人,站在海边。

我怜悯自己的孤零零,以自责舔着一次懦弱所留下的终身伤口,尽量想着海的纯粹所可能具有的净化作用,更期待海的拥抱和温暖。过去常听人说起大海能医治心灵的创痛,投入海的怀抱就是回家,因为人是从海中来,终要复归海中去。真的如此吗?我不懂海的语言和表情,不知道高耸的浪峰是欢悦的爱抚还是愤怒的呵斥?如果投身于大海,在瞬间消失,就算魂归故里了吗?许多人死后,让亲属把骨灰洒向大海,这是一种博大的胸怀,还是不可救药的希望永生的不朽欲?临终前的垂死挣扎,难道就是想以海的无限来延续生命,至死也不放弃曾经有过的功名利禄吗?

海让我想起一张呆板的脸,永远一种表情,偶尔的肌肉抽搐和永不停息的蠕动,深藏着难以预测的阴谋。海没有爱、没有同情,海的广袤是空虚的。它在阳光下的变换是那么做作,象个拉选票的政客一样满脸谄媚。在礁石上粉碎的一阵阵浪花,空怀殉难的激情,尽管粉身碎骨,但是海什么也没有真正付出。

海如此粗俗、平庸、残酷,人却自作多情,矫揉造作地爱海,为海写下无数优美的文字,拍下无数迷人的照片,画下无数传世的丹青,用对海的礼赞来显示人自身的高贵、纯粹和超脱。但是,海并不理解人对自己的激情从何而来,对人的窘迫和挣扎也无动于衷,它只是自顾自地蠕动,亘古不变,连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动作都不肯做。海对人最为宽厚或慷慨的时刻,就是当有人投海自杀或沉船之时,它从不会劝阻自杀者,更不会搭救溺水者,它有足够的胸怀包容一切死者,就是整个人类集体自杀,海也会敞开地狱之门。

无论是对于终身漂泊在海上的水手,还是对偶尔享受一下海水浴的旅游者,海都是冷冰冰的,不为任何悲欢离合和恩恩怨怨所动,也不会因人类的困境而缩小其广阔、减少其深度、改变其冷酷,它在人需要拯救的时刻也不会降低对灵魂的威逼。人在海上,最好的处境或结局,只能是从一根下沉的稻草及时地抓住另一根稻草。而海呢,从未停止过戏语,从不放过任何一次嘲弄人类的机会。

沿海岸,我缓慢而固执地走着。寒风扑面而来,居然象一团火刺激着皮肤。那行被海水渐渐吞没的脚印,显然已经不再属于我。我没有历史,更没有未来,凭空而来,踏空而去,注定了在性交时也摆脱不了的灵魂孤独。孤独生机勃勃地预示着一个独行者的衰老,衰老却如同蜻蜓一样立于波峰浪尖之上。一滴水狂饮着阳光,醉时的疯狂使衰老显得壮丽,使死亡呈现激情,那令人肃然起敬的夜幕铺展开来,月夜下一排排波浪在不远处碎裂成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海上残留着最后一道白日的余晖,使我感到狰狞的海底突兀地变成世界最高峰。憔悴的光线游弋不定,徘徊在血红的经期的边缘,慢慢地变得朦胧、畏首畏脑,生殖器搅动正义的一瞬间,我所面对的已经不是海,而是愚蠢的自信和精巧的背叛。

想证实自我的存在和力量,就不能只沿着海岸漫步,不能只立在海边做沉思状,而是必须涉足于海水。海的咸味浸入皮肤时,不可抗拒的自然为了证明某种难以启齿的伟大,野蛮地摇撼着我,让我在希望全无的绝境中,保持冒险的盲目激情。向前走,向无限深入,向永恒挑战,海水由浅及深地抱住我的身体,那种柔软的感觉此刻越来越尖锐生硬,越向深处走越感到生命的脆弱和渺小,不堪一击已经是对人的恭维了。向大海挑战只能是徒劳的,即便被彻底吞没前的挣扎,依旧徒劳。生命的崩溃并不能阻止海的蠕动。海水不断上涨,没过脚面、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没过脖子……一旦海水的咸涩进入唇边,本能的恐惧使我非停下来不可。

康德曾经断言,人在面对无限时的恐惧会使人油然而生发出一种顶天立地的崇高感;而此刻的我,只能说康德不懂大自然无限的伟力,崇高感仅仅是狂妄者的心灵虚构。当生命的危险真正出现时,肉体的颤抖将击碎一切意志的坚守。

然而,此刻,我多么希望有一种致命的呼唤引我以生命为代价而前行。生命又能算什么呢?付出生命就是一种人人仰视的崇高吗?人呀,太会装饰自己了。茫茫宇宙中,每时每刻都有多种生命在默默消失,但是只有人类,才会以爱、以正义、以牺牲、以献身、以崇高相要挟来证明自身的可贵。大海不会把人这种生物视为宇宙中的最高价值,莎士比亚又有什么资格把人作为万物的灵长来加以礼赞呢!

前进,海是危险的,它是宇宙间上帝为人准备的最大坟墓,是没有鲜花和绿草的坟墓。但这是抗争,无望而又只能走向死亡的抗争。

后退,岸是安全的,是双脚可以踏住的土地,是亲人迎接浪子归来的地方。尽管后退很可能被讥之为苟活,但是我只能如此,乖乖地承认自己对无限的屈从和臣服。

沉浸于大海中,献身的壮烈,至多是自我欣赏的骗局,正如面对浩瀚的星空而感叹宇宙的神奇,至多是自作多情的宣泄一样。所有自视甚高的人都必须面对这种进退两难,尴尬地处在海为人设置的窘境之中。既不愿被唾骂为懦夫,又不肯以生命为赌注而奋力一拚。怎么办?只好摆出随时准备殉难的姿势一动不动。

人立在海边,象副无耻的空壳,自以为充实面对大海,抒发豪情壮志,但是眼中的妩媚却透着绝望,嘴角的讥笑含着无奈。苦涩的海水中哪来的坚韧信念和人生支撑。海,只是一首奔放的、赤裸的、血淋淋的音乐,充满对人的仇恨和对灵魂的轻蔑。这音乐的抒情部分永远伴着虚情假意,野蛮的和声却充满活力,哀魂曲才凄婉动人。这是没落的音乐,而人类却称之为“文明”,称之为广博、浩瀚,称之为智能、良知、灵气和美的化身,称之为神圣。

多无耻的人类。

1993年于大连

【议报】2004.07.19总第155期
【刘晓波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