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人的宿命在有限和无限之间

必须把人的理性、意识和给予它们以活力的生命源泉分清,前者只是后者的自我意识,常常因为僭越而陷于异化或变形。哲学,特别是形而上学把源于本能的、不可言喻的生命欲望转化为抽象的、可以用语言传达的意识,并把它作为指导人生的理论。然而,相对于生命的整个存在而言,人的意识、理性只是大海上的小岛,注定是表面的、肤浅的;相对于生命的具体性和丰富性而言,理性意识所借助的语言注定是抽象的、贫乏的。正如大诗人歌德所言:“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是也。

生命被理性整理出规则和换算成利益,并经过语言表达而变成抽象的逻辑,经过相互交易而变成可以买卖的商品,但是,这样的转化常常是不高明的、歪曲的。理性的狂妄会导致理论与生命本身的分裂,成为外在于生命的主宰力量,并且掩遮住人的生命。其极端形式是把人的生命作为理论试验的祭品,所谓“存天理,灭人欲”,所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皆是生命工具论,是理论对生命的僭越和利用。同时,理性人的利益计算如果过于精明,也会阉割人的整体生存,把人变成惟利是图的牟利工具,陷于拜金主义之中的人性,就会丧失高于任何利益交换的生命尊严。这样交易中的人性,不是在享受金钱而是被金钱所支配。

而这,正是人类无法最终摆脱的悲剧:就人的愿望而言,人所创造的一切并不是为了压抑自身,而是为了发展自身,但人的有限性又必然使自己的创造物常常反过来阉割和束缚人自身。人的自我束缚的顽固远远胜过其他的束缚,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不是被视为低贱的肉体和本能、而是被视为高贵的理性和道德,才明确地标示出人的终极有限性。

这一悲剧深层的原因是:当人意识到自身的有限性,企图超越有限性的欲望便演变为追求不朽和无限的外在形式,人所创造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超越自身的有限性,然而,人的宿命却是:有限的存在根本无法创造出能够现实地超越有限性的灵丹妙药。所谓超越有限而进入无限,对于人类来说,仅仅存在于意念、渴望、幻想以及由此而来的形式之中,它的低级形式是迷信:各种炼丹术、巫术、长生秘方等等;它的权力表达是辉煌的坟墓:金字塔、兵马俑、纪念碑等建筑,这些靠权杖建造起的巨型坟墓所象征的,不是死亡而是不朽是永生;它的精神形式在哲学上是形而上学、在信仰上是各种宗教、在美学上是各种艺术。但是,无论是迷信还是金壁辉煌的墓碑,无论是哲学形而上学和宗教救世主义还是现代科学和艺术创造,无论是幻想的天堂还是人为的乌托邦试验……皆完成不了现实的超越。只要是人的创造,毫无例外地要被人自身的有限性加以限定。人类的命运便永远处在这种有限与无限的二律背反中。

这实际上是人的肉体的有限性、短暂形、必然性和精神的无限性、永恒性、自由性之间的二律背反(这里的自由不是外在的世俗意义上的人权,而是存在意义上的一种企图超越必然性的内在意志)。人对有限、短暂、必然的恐惧,使人在精神上追求无限、期待永恒、渴望自由。在此意义上,理性来自本能的恐惧。但是,这样的精神超越并不能改变肉体现实:只占有有限的空间、只经历短暂的时间和最终的死亡结局。如果真像中世纪神学所信仰的那样,或像笛卡尔哲学所规定的那样,人的灵与肉是相互独立的二元存在,那可真的是人的幸运。因为这种二元独立,不仅可以使精神脱离肉体而高举远骛,而且将使灵魂不受肉体之死亡必然的束缚,进入自由的不朽之境。人们曾经普遍相信:肉体被埋入地下之时就是灵魂升天之刻,死亡意味超脱、意味着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因为在那个世界中灵魂能够永生。

而且,在人类的不朽欲望中,那些实际上的殉难者和自以为是在承担人世苦难的人,不但能够永垂不朽,还能够死而复生。苏格拉底是自以为可以永垂不朽的象征,十字架上的耶稣是死而复活的象征。苏格拉底之所以能够坦然面对死亡判决,发表流传至今的临终演说,绝非因为他看透了人生终有一死之后的坦然,也不仅仅因为他坚信自己是因坚持真理和避免人性堕落而被处死,而是因为他相信死是一种祝福,自己正在响应神的召唤,死亡判决将使他成为宣布预言的先知,自己的肉体之死将换取上帝对灵魂的恩赐——在另一个更美妙的世界里永生,而那些处死他的人将得到神灵的加倍惩罚。所以他坦然地说:“已经到了我们要分开的时刻——我将死,而你们还要活下去,但是只有上帝知道我们中谁会走向更好的国度。”

然而,人是完整的,精神是肉体的一种机能,尽管这是一种不同于其他动物的机能,但是人的肉体的终将毁灭,注定了精神也将毁灭。是的,人总是希望并相信肉体毁灭之后精神仍能永垂不朽,通过各种人为的努力来争取不朽,肉体的繁殖和精神的创造,都是为了保存和延续生命不朽的努力。于是,那些代代相传的文化遗产便成为精神不朽的见证。一处远古遗址、一本古老典籍、一件艺术作品,人们对古代经典的敬畏,表面上是文化传承的必须,是对精神遗产的珍惜、是怀旧心理作祟,而实际上则是人的超越欲望的创造性表达,是对生命不朽之追求的代代相传。

然而,作为肉体的一种机能的精神所企求并相信的不朽,对于个体来说,仅仅是肉体存活之时的一种欲望,更可悲的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欲望。正因为无法实现,人类才能世世代代地去追求。

所以,有限的人,必须学会谦卑和仰望,学会尊重和宽容,学会反省和置疑,学会以制度性的外在法律和道德性的内在自律来限制来约束无限膨胀的欲望,特别是当人企图借助于政治权力来实现这种欲望的时候。一旦人的无限欲望能够借助于无约束的政治权力来表达自身,人间的大灾难便不可避免地出现。

2002年5月1日于北京家中

【议报】2002.05.03总第4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