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周恩来的官场生存术——读《晚年周恩来》之三(中)

自从遵义会议以来,无论毛周的冲突因何而起,也无论毛如何对周施以淫威,周都唯唯诺诺。每一次冲突的平息,皆是以周的认错为前提,而且周的每次自我作贱,皆要先追溯自己的历史错误,然后上纲到路线斗争的高度,最后是感谢毛的有益教诲和再次挽救。而林彪,尽管他在公开制造崇拜毛的功夫上,在中共高官中鲜有对手,但林决不象周那样处处对毛卑躬屈膝,当在毛、林发生冲突时,无论是中共疲于奔命的时期还是国共内战时期,也无论是朝鲜战争还是是否设国家主席,林至多是正面肯定毛的主张,而决不会自我作贱,更不会上纲上线。

比如,在中共九大上,林刚刚被确定为毛的接班人,理应愈发紧跟老毛,但在1970年8月庐山召开九届二中全会上,林就因主张设国家主席而与毛产生冲突,尽管冲突的结果以毛的胜利告终,陈伯达做了林的替罪羊。但林并没有完全顺从毛,而是对毛随后发动的“批陈整风”运动,采取拒不出席会议的消极抵抗态度,多少还有点站在失败者一边的为人义气。而周恩来再次扮演“为主席分忧”的忠臣角色,周在劝说林彪无功而返的情况下,便充当批陈运动的前台主角。正因为林的不合作,毛才愈发怀疑林的忠诚,开始设下阴谋倒林的圈套,直到让林彪一家死得尸骨无存且不明不白。在毛、林冲突中,周再次充当了毛的帮凶,正如倒高饶、倒彭德怀、倒刘邓陶……一样。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为臣之道的差别,导致了二人对毛之病态猜忌和蛮横霸道的不同态度。毛与周之间发生的冲突,大都不是因为周真的犯了错或有意冒犯毛,而是由于毛的不讲理和猜忌,然而,周恩来得以屹立不到和享受身后哀荣的秘密之一,就是他的非常善于在毛泽东面前进行自我作贱的表演。在李志绥的回忆中、在高文谦的记述中,周可谓肯于放下身段、抛开自尊、无数次做自我检查的典型。

延安整风中,毛在刘少奇等人的支持下,彻底清算了以王明和周恩来为代表的右倾投降路线,周因认错态度好而得以留在核心层内。中共掌权后,为了维系住与老毛的君臣关系,50年代初的思想改造到大跃进,再到到文革中的批林批孔到评《水浒》,周不但要将自己的错误上升到“路线斗争”的高度,而且还会利用现身说法式的自我检查来动员社会名流作自我检查,比如,50年代初针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在中共召开的动员大会上,周恩来作动员报告时,就用自己也需要进行长期思想改造的现身说法,打动了大部分知识分子。“总理尚且如此谦虚地自我改造,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是许多参与过思想改造运动的社会名流的共同感受。文革中,毛发动的批林批孔、批经验主义、评《水浒》、批投降派等运动,矛头直指周恩来。而身患不治之症的周,在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情况下,还坚持在病房中写检查,出席批判自己的高层会议,检讨自己的当下错误和挖掘犯错误的历史根源。

周去世的半年前,已经被癌症和手术折磨得死去活来,体重只有61斤,还颤抖着手给毛写信,向老毛问候、汇报、检讨和感恩:“为人民为世界人的为共产主义的光明前途,恳请主席在接见布特同志之后,早治眼病,必能影响好声音,走路,游泳,写字,看文件等。这是我在今年三月看资料研究后提出来的。只是麻醉手术,经过研究,不管它是有效无效,我不敢断定对主席是否适宜。这段话,略表我的寸心和切望!从遵义会议到今天整整四十年,得主席谆谆善诱,而不断犯错,甚至犯罪,真愧悔无极。现在病中,反复回忆自省,不仅要保持晚节,还愿写出一个象样的意见总结出来。祝主席日益健康!周恩来 75.6.16.22时”

更不堪入目的是,周怕信到不了毛的手中,使自己的一番忠心付诸东流,就特意给毛的机要秘书张玉凤附了张便条,以央求的口吻写道:“玉凤同志:您好!现送十六日夜报告主席一件。请你视情况,待主席精神好,吃得好,睡得好的时(候),念给主席一听,千万不要在疲倦时办,拜托拜托。周恩来1975.6.16.22时半”。身为中共元老和终生总理的周恩来,居然对毛的二奶张玉凤也如此哀求,可谓斯文扫地、权威尽落。

在中国,这样的君臣关系至今未变:在帝制时代,横亙在君王与丞相之间的“太监党”、“外戚党”,变成了中共极权时代的“二奶党”或“秘书党”,毛身边的机要秘书张玉凤之于周,如同慈禧身边的大总管李莲英之于李鸿章。无怪乎,林彪曾当著汪东兴面批评周恩来:“象个老当差的,不管谁当了领导,周都会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唯命是从”。毛的私人医生李志绥也暗自感叹:“以堂堂一国的总理,怎么能举止象个奴仆样呢?”

2003年10月27日于北京家中

【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