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新年向中南海作鬼脸

2006年除夕,中共党魁胡锦涛发表新年贺词《建设共同繁荣的和谐世界》,对内许诺“使全体人民共享改革发展的成果”,对外强调“在这里,我愿重申,中国的发展,是和平的发展、开放的发展、合作的发展、和谐的发展。”

在同一时刻,许多大陆手机都收到两则短信。

一则是戏虐中共政治局九常委:“元旦之际祝你:运气像曾庆一样红,做人像吴官一样正,家庭像贾春一样旺,生活像温家一样饱,事业像小罗一样干,房室像李长第二春,打牌像锦涛一样胡!烦恼像邦国一样吴,情人像小菊一样黄。”

一则是讽讥历任党魁:“中山率领流浪汉,泽东率领穷光蛋,小平率领小商贩,民哥率领贪污犯,剩下咱们怎么办?跟着涛哥混口饭!工作再难也得干!快乐快乐过元旦!新年快乐!”

两种新年祝福代表了官民的两种表情。

看电视上胡锦涛发表贺词的表情,居然没有一丝笑容和轻松,除了严肃还是严肃,仿佛他给世界的新年礼物不是祝贺,而是在表达新的一年准备上刀山下火海的决心。

读手机的新年祝福短信,居然没有一点正经和尊敬,除了调笑还是调笑,且专门拿最高权势者开涮,无论是已故的还是活着的,也无论是下台的还是台上的,一个也不放过。仿佛偌大中国的新年除夕只有一种表情——对中南海作鬼脸。

这种官民之间的巨大反差所凸现的,正是所有后极权社会的特征,一个专拿板着脸的官权来调笑的时代。当权者的作秀和官场腐败成了最大的政治笑话素材库,大家在私下里都能讲几段政治笑话,讽刺性民谣在城乡之间广泛流传,并借助于互联网和手机而无远弗界、无孔不入。这种流行于民间的公共语言与官控的媒体上的公开语言形成了鲜明对照:如果你每天只接受来自公开媒体的信息,满眼就是一片光明,恍如活在天堂里;而如果你每天只汲取私下信息,就会感到举目都是暗无天日,简直活在地狱中。

而怪就怪在,两种表情都没心没肺,既有“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无赖劲头,也有言行背离的犬儒化表演。

贪婪、腐败、残暴、虚伪的官权,却偏要拿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亲民表情,每一次公开发言都是大话连篇的虚假承诺;合法性急遽流失的官权,却还自以为具有一言九鼎的权威,依然我行我素地教训百姓,全不顾及一呼百应的毛时代早已不再,满脸的一本正经早已掩盖不住男盗女娼,任何意识形态说教不过是自说自话,甚至连说教者本人都不再相信。

懦弱、犬儒、势力、撒谎的民间,却偏要拿出敢于嘲讽权贵的小聪明,每逢官权作秀的重大时日都要编出一大堆笑话,并自以为已经具有了放肆戏弄官权的资本,专门拿大权在握的大人物开涮,而全然不觉这不过是小康时代的穷欢乐表情,是政治恐怖和利益收买下的犬儒表演。

令人最为困惑的是,生活在言行背离中的人们,从高高在上的政治寡头到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从腰缠万贯且挥金如土的富豪到读不起书看不起病的穷人,从著作等身的智囊到大字不识的文盲,从出入名牌店的白领到提前预约死亡的矿工,从新左新儒到网络愤青,……所有的人都并不觉得公开说谎和私下真话有什么别扭,而是心甘情愿地口是心非、言行背离,心平气和是接受如此乖谬的现存秩序:私下里万众唾弃的中共政权仍然稳稳当当,在民间诅咒中的中共寡头们仍然风光无限。

在被GDP精神鸦片致幻了的当下中国,讽刺性的政治笑话和新民谣年年创新,但其功能却不断发生衰败性的畸变。它们最初来自人们宣泄不满和仇恨的创造,却在流传中变成无可奈何的情绪表达,进而变成私人聚会上、网络上、手机上的精神调剂品,变成颓废的精神大餐中的佐餐品和助兴剂。特别是对于大城市里的白领一族,他们作为现存秩序的既得利益阶层之一,有钱有闲却精神空虚,讲究格调却做作矫情,他们热衷于创作和传播新民谣和政治笑话,类似于《红楼梦》中的小姐们向贾母讲述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笑话,已经对权贵资本主义的独裁秩序没有任何伤害,反而变成填补精神空虚的口腔休闲运动。

所以,当官权意识形态说教失效之后,舞台上的小品化娱乐和舞台下的政治笑话,正在变成了另类的精神毒品,既与官方强制下的强作欢笑配合得天衣无缝,又具有官方娱乐所不具有的超强麻醉功能,人们津津乐道于花样翻新的政治笑话,象消费商品一样消费着新民谣中的苦难、黑暗和不满。

如同那些模仿西方后现代娱乐的项目,周星驰的喜剧《大话西游》和冯小刚的贺岁片《手机》是笑话,张艺谋的《英雄》赞歌和陈凯歌的《无极》哲理也是笑话,超女风暴和央视晚会是大众狂欢,申奥申博与刘翔姚明也是大众狂欢,被独裁主导的强作狂欢连成一片即兴娱乐海洋。但玩过了、笑过了、发泄过了、嘲讽过了,一切如故:要说谎时就说谎,要黑心时就黑心,要钻营时就不择手段……

内在恐惧和利益最大化的驱动,强制着后毛时代的中国开怀大笑,笑得无奈而麻木,至多是一脸猥亵的假笑。冷酷的GDP崇拜、放荡的肉体享受和无羁的口腔消费,从来就习惯了自绝于尊严和诚实的中国人,早已埋葬掉了基本的同情心、是非感和正义感。正如本雅明在《法西斯艺术》中所言:“法西斯艺术将现存的诸多关系永久化,其办法是令各个个体制作者和观众成了麻痹症患者,那种关系原本可能由他们去改变的,现在一一瘫痪了。法西斯主义教导说:强行规定他们的行为态度,惟有如此,群众在迷惑状态下才能自行表达自己。”

2005年的中国荒诞,以中共最大的统战花瓶巴金的完满辞世为最醒目的标志:为了将“说真话”进行到底,巴老的在地之魂或在天之灵,继续担任《收获》主编,正如毛泽东和邓小平的亡灵继续领导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2006年1月1日于北京家中

【民主中国】2006.01.01

编者注:《民主中国》目录上的标题是:新年对中南海作鬼脸,但正文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