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爱国爱到走火入魔

最近,中国和韩国都发生了反日风潮,特别指向日本“入常”的问题。在此狂潮中,尽管中韩两国,从官方到民间,都没有合作反日的主观意愿,但在客观上却有相互激荡的效应。

中国民间反日风潮的逐步升级,显然受到了韩国民间的激进反日行动刺激,韩国人不停息的游行示威,自焚、断指、绝食等激进自残行为,通过电视画面的传播,为大陆民族主义者做出了示范。

韩国政要的一系列措辞强烈且明确坚定的表态,对谨守韬光养晦的中共政权也构成压力。因为,一向敌视民意和民间自发行动的中共政权,不但敌视民间异见及其行动,也同样敌视那些符合政权意识形态的民间自发行动。官方反腐可以,而民间反腐就要坐牢;官方爱国可以,民间爱国就有麻烦。事实上,现政权一直在压制民间的反日情绪,限制保钓、对日索赔等民间行动,所以,愈演愈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早就对现政权对美对日的低调表示不满。

默许激进暴力,责任推给日本

此次反日风潮中,与韩国朝野高度一致且明确坚决的反日相比,中国则显得民间热而官方冷,特别是反日风潮初起时,官方比较低调,没有高官出面表态,只让外交部的副部级官员和新闻发言人出面应对且出语暧昧。所以,随着国内民间的反日情绪和不满官方低调的同时高涨,中共官方的表态也开始日趋强硬,总理温家宝和外长李肇星相继表态。

尤其令境外关注的是,中共官方还破例允许多个城市的抵制日货和反日游行,甚至默许了激进的暴力行为,把主要责任推给日本。比如,向日本大使馆及大使官邸投掷石块、砸毁窗户,游行者沿路以石块攻击日本车辆、日本餐厅、日资企业广告招牌等,在繁华的大上海,两名日本大学生在一个餐厅里被人用啤酒杯和烟灰缸击中头部。半月来的反日行动,已波及中国超过二十个省区近四十座城市。甚至,有人为了煽动更大的反日风潮,居然制造“两名中国留学生日本被害”的假新闻。

境外媒体评论说:中国此次的反日游行,是继一九八五年以来北京大学生上街抗议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参拜靖国神社二十年后的首次,也是一九九九年的反美游行以来的最大一次。独裁中国的激进民族主义之害,正经多有人论及,本文不准备多言。而自由韩国的激进民族主义之害,论者不多,但我以为更值得重视,因为它能使人更清楚地看到极端民族主义的邪恶魔力,不仅可以让独裁制度下的民众被操控得颠三倒四,而且也会让自由制度下的官民混淆最起码的是非善恶。

卢武铉纵容暴君美化北韩

自新一轮反日风潮以来,韩国政要对日本总是一睑严厉,面对暴君金正日却常有满面温柔。三月二十三日,韩国总统卢武铉发表了《就韩日关系告国民书》,强烈谴责日本美化殖民主义和扩张主义历史和小泉首相参拜靖国神社。

四月七日,卢武铉在青瓦台总统府接受德国《法兰克福汇报》记者采访时,谴责日本对待侵略历史的态度,认为日本的做法与全人类普遍适用的价值观背道而驰。他甚至说:“不得不与一个颂扬侵略他国行为的国家共存,对整个世界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不幸”。

四月上旬,在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上,韩国代表先后两次强烈谴责了日本审定批准篡改历史的教科书发行。在南韩举国反日之时,北韩政权也不断抨击日本,四月十二日更发表声明,把日本诬蠛为“政治侏儒”。

非常讽刺的是,只因为自由韩国和极权朝柔。四月十日,在访问德国时,又向金正日示好,希望金正日访问韩国,以推动朝鲜半岛的和平进程。卢武铉还表示韩国朝野的想法是一致的,实际上不希望看到朝鲜政权突然倾覆,也无意为此推波助澜。接着联合国人权委员会表决谴责朝鲜人权状况的决议案,韩国代表投了弃权票。

同时,近年来,南韩不断谴责日本教科书篡改侵略历史,但南韩的历史教科书也随政治需要而改变。过去,南韩的历史教科书对北韩大都进行负面描述,而在最近,韩国的中学教学已经把重点放在对两韩统一的宣传上,不但负面描述遭到删除,而且代之以正面描述,意在告诉南韩学生:“北韩是我们的兄弟。”不可否认,作为当年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受害国,韩国人对日本右翼篡改历史的声讨,在联合国人权大会上,谴责日本篡改侵略历史,是毋容置疑的。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抵制联合国人权大会谴责北韩践踏人权的提案则是懦弱而愚昧的,南韩在自己的教科书中为北韩暴君的隐恶和美容,也是另一种方式的篡改历史。

美化侵略历史,固然像卢武铉总统所言那样,有违“全人类普遍适用的价值观”;难道美化已经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金家暴政,就不违反“全人类普遍适用的价值观”吗?

韩国政要相继表态:日本不为其侵略历史道歉,日韩关系就难以缓和。那么,众所周知,五十多年前的韩战,是由斯大林背后支持的北韩发动的,金日成不宣而战,越过三八线,直捣汉城,算不算侵略?如果算侵略,作为侵略者的北韩政权,甚么时候向南韩道过歉,同样是侵略战争,日本人不道歉就是大逆不道,而北韩极权不道歉反倒是“我们的兄弟”。对同一性质的历史罪责,却如此内外有别,不是被极端民族主义煽昏了头是什么?

卢武铉总统称:与日本共存是全世界的极大不幸,尽管有失政治家的风度,但毕竟还有可以辩护的理由;但是,自由南韩与暴政北韩的共存,难道不是更大的不幸吗?眼睁睁地看着同胞在暴政下大量死去而不敢公开谴责,何止不幸,简直就是自由南韩的莫大耻辱。韩国政要的以上态度,何止于“无意推波助澜”,已经发展到助纣为虐的纵容了。

反日反得昏了头的韩国人

众所周知,北韩政权乃当今世界的邪恶之最,金正日本人也是最暴虐最厚黑的极权者。自南韩前总统金大中的“阳光政策”以来,南韩的民族主义越来越陷于走火入魔,南北韩之间的所谓合作充满了戏剧性反讽:自由领袖和极权暴君,为了各自的政治利益,居然闭口不谈两地之间的根本性制度差异,却不约而同地打出了民族主义旗帜。金大中首访平壤的柔软身段在道义上征服了世界,为他赢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但并没有换来金正日的任何回报,独裁者轻易就违背回访南韩的承诺。同时,就为了这次南北高峰会,南韩还闹出行贿丑闻,逼得着名企业家郑梦宪跳楼自杀。

同时,在全世界的众目睽睽之下,先是政客郑梦准利用举办二OO二年世界杯之机,煽动民族主义狂热为自己的来年竞选积累民意;接着是红海洋所掀起的狂热而狭隘的民族主义,制造了世界足球史上最丑陋的一届世界杯。南韩举行总统大选,正巧在北韩核危机爆发和南韩反美大游行之时,卢武铉利用民众的狂热反美情绪,在竞选时高举民族主义旗帜,发表了一系列反美言论,最后如愿以偿地当选。然而,卢武铉公开反对小布什政府的北韩政策,使华盛顿对平壤难觅对策,也就等于是对金正日的无赖立场的最大支持。

以至于,南韩的民族主义红魔发展到颠倒起码是非善恶的程度:近年来,在许多南韩人、特别是青年一代的眼中,只因是异族,美国这个昔日的恩人及南韩安全的保障者,正在变成邪恶霸权的代名词。而仅因是同族,北韩这个昔日的入侵者和南韩安全的最大威胁者,却正在变成亲人。

而且,卢武铉当选总统以来,其反美亲北韩的姿态并没有带来南北局势的缓解。金正日仍然不断制造事端、甚至不惜在海上挑起军事争端,以阻止南北和解;他还在每次六方会谈的前后耍无赖,一会儿要退出会谈,一会儿宣布已经拥有核弹,为朝核危机的解决设置重重障碍。即便如此,卢武铉非但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对金正日“直言不讳,敢怒敢言”,反而利用南北韩共同的极端反日情绪向暴君示好。如此一来,岂不正中暴君的下怀,金正日正好可以充分利用民族主义来达到维护极权、抗衡国际社会的目的。

在如何对付无赖独裁者金正日的问题上,只要极端民族主义认同压倒了南北的制度之争,韩美之间在北韩政策上的分歧就难以弥合,美国政府和国际社会就很难找到一个对付金正日的有效对策。

东亚文化民族至上的愚昧

在我看来,最近东亚三大国之间的较力,凸现的不仅是东亚各国的历史恩怨和制度差异,更是中韩日对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的隔阂和愚昧——爱国爱到走火入魔。

二战中的德国和日本都犯下举世公认的战争罪行。二战后的两国对战争罪行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当德国通过深刻而真诚的反省和坚持了五十年的赔偿,而赢得全世界的理解、甚至尊敬之时,日本的极端爱国主义却一直在走火入魔,他们不断地坚持狡猾而蛮横的辩护和美化,对具体受害人的赔偿要求也不予理睬,显然只能遭致亚洲受害国的极大反感,对日本的“入常”和变成“正常国家”极为不利。

中国人反日游行中的过火行为,固然不智,但日本右翼以恐怖主义的方式威胁中国在日机构,也同样流氓。如驻大阪的中国领事馆收到一个装了空弹的恐吓信,用粉红色笔写:“如果中国的反日示威继续,则将袭击中国留学生。”位于日本横滨中华街的中国银行分行四月十日也遭受到袭击。日本警方调查后,发现建筑物的四块玻璃可能是被气枪击毁。

二战中的中国和朝鲜都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受害者,但在战后,中国分裂为台湾和大陆两个政权,朝鲜分裂为南北韩两个政权。独裁的大陆政权和金家政权,其暴虐的谎言的统治离主流文明最远。已经民主的南韩却在愈演愈烈的畸形民族主义泥潭中越陷越深,也好不到哪去。居然有韩国人用自焚和断指等自残来表达反日情绪,在我看已经近于疯狂。

早在十九世纪中叶,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伟大的废奴主义者早已明确指出:如果一个国家并存着自由制度和奴隶制度,即便具有形式上的统一,实质上仍然是分裂的。正如着名作家埃默森所言:“我看不出一个野蛮社会和一个文明社会怎样组成一个国家。”林肯政府不惜陷入可能导致国家分裂的南北战争,也要撇出废除奴隶制的决策。南北战争的实质,不是要不要统一的美国,而是要一个怎样的美国。所以,阿克顿勋爵认为:那是一场“南方的利益”与“北方的信念”之间的战争,是《独立宣言》中的人人平等的价值诉求与歧视性的特权利益之间的战争。废奴主义者实现普遍自由的道义理由,不仅高于种族利益即南方的白人奴隶主的利益,甚至高于国家统一的利益。林肯总统道出了废除奴隶制的自由主义箴言:“拒绝把自由给予他人的人,自己也不配享有自由……给奴隶自由就是保障自由人的自由……我们将要为高尚地挽救,要么卑鄙地丧失人间最后一丝最美好的希望。”然而,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纵容极端民族主义上,独裁大陆和民主南韩颇有共性,即只问民族统一而不问是非善恶,把民族统一作为凌驾于自由和人权之上的最高价值,恰恰是道德蒙昧。

在近百年的世界历史上,独裁国家和恐怖主义不断地利用极端民族主义来制造大灾难,纳粹德国如此,军国主义日本如此,金日成发动韩战如此,恐怖主义四处为恶亦如此。在自由与独裁的制度竞争中,以民族认同代替制度之争,就是为践踏人权的独裁者提供避难所,使之继续对内实施暴虐统治和对外威胁世界和平;以怀柔的笑脸迎合暴君的狰狞,必然导致自由社会向极权政权的无耻要挟妥协,纵容四面楚歌的独裁者继续为所欲为和翻云覆雨。

当中国仍然分裂为民主台湾和专制大陆之时,专制的一方却不思以和平的诚意和自身民主化的实绩来感召民主的一方,反而在独裁政权所煽动起的极端民族主义的统领下,只会以机会主义的经贸收买来利诱对方,以蛮横的文攻武吓来威胁对方。

当朝鲜半岛也仍然分裂为自由南方与奴役北方之时,自由的一方却不尽全力推翻另一方暴政,以解救陷于极端奴役中的同胞,反而以民族主义为借口对暴君采取绥靖态度,甚至不断向暴君表达温柔,难道这不是在助纣为虐?

难道民族统一的价值就真的宝贵到可以为开同胞的基本人权的程度吗?

只要具有现代文明常识的人都知道:台湾与大陆的对立,南北韩的对立,中共政权和金家政权与主流国际社会的隔膜,说到底,与民族问题毫不相干,而是自由与奴役的对立。阻碍两岸、朝鲜半岛的统一的关键因素,不是美国,不是日本,不是台湾、不是南韩,而是中共独裁和金家暴政。

所以,实现两国各自的统一所要解决的首要问题,是如何促使两个独裁政权走上自由之路,而不是在制度截然对立的情况下盲目地追求统一。特别是对于已经自由的南韩来说,如果其反日反美的民族主义情绪,已经反到了纵容半个多世纪的金家暴政的盲目程度,如果现在的南韩对自身的极端民族主义还不加以反思而任其狂热下去,那么,不但看不到结束北韩暴政之日,更看不到南北统一之时。弄不好,极端民族主义很可能变成自由南韩的魔咒。在此意义上,被共产主义红魔劫持的民族是丑陋的,被民族主义红魔劫持的民族同样丑陋。

二OO五年四月十四日于北京家中

2005年5月号【开放】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