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话说李敖:精明的骄狂

最善于自吹自擂的台湾文人李敖,兼具才子的博学和尖刻、文人的狂躁和粗野,曾以良心犯的资历和狂傲的文字,在八十年代风靡过大陆。然而,自从台湾进入民主社会以来,享受着言论自由的李敖,反而在写作上露出江郎才尽之态。近年来,从他关于两岸关系的言论看,他已经陷入大中华民族主义高于自由主义的魔术之中,反台独反得颠三倒四、满嘴流油,动不动就以外省人的傲慢贬低台湾本省人。特别是从2000年台湾大选开始,高声赞美“一国两制”的李敖一步步地堕落,爱国大旗举的越高,堕落的就越快。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被称为中央电视台香港频道的凤凰卫视,自然会对赞成“一国两制”的李敖情有独锺,专门开辟《李敖有话说》节目,看李敖的献媚表演,还真跟中共的御用智囊有一拚。

李敖是很癫狂,自称五百年来中文写作第一,但他并非癫狂得目无一切,面对不同的对象,他表现出一种政客式的精明,拿捏分寸和把玩辞藻的技巧,可谓炉火纯青:对台湾政权,无论是蒋家时代还是李登辉、陈水扁的时代,他骂遍了台湾的政客和名流,且骂得百无忌惮、心花怒放、脏话跌出;而一旦面对大陆政权及其高官,他马上变得温柔敦厚、语带媚腔,偶有批评,也是避重就轻,很礼貌很分寸。

他反复抨击蒋家政权的恐怖统治,他骂李登辉是叛徒、骗子、认贼作父,骂陈水扁是“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把陈水扁贬为“卖牙签的希特勒”,甚至说“我讲到这里先向希特勒抱歉。因为希特勒他是能干的人,几乎统治了这个世界,可是这个陈水扁在台湾像个瘪三一样,甚么都不能做。”他大骂台湾是假民主,说陈水扁上台,靠的不是皇权时代的继承、不是战功、不是为民服务、也不是民主选举,而是靠骗:“整个台湾的领导人……他们就靠了一个字就是骗。……从陈水扁以下这批人,他们得到政权是靠一个骗字。”(第一集《我终于有一个机会在这里抛头露面》3月8日)但他却不解释为甚么在假民主的台湾,他李敖可以胡说八道而无后顾之忧?还可以在2000年作为总统候选人参选?也不解释为甚么绝大多数民主国家都承认台湾已经是民主社会?难道只因李敖选不上或他讨厌的人当选,就是假民主,就是“骗”!

然而,谈到中共政权及其权贵,他却屡屡为独裁政权打压台湾背书,公开为毛泽东时代的荒谬辩护,把暴君毛泽东奉为第一流政治家;他还为六四大屠杀的刽子手辩护,声言“佩服那个三起三落的邓小平”。他谈到美国总统卡特和邓小平见面时,说卡特是伪君子,因为他批评中国没有迁移自由是不民主不自由;却夸邓小平近乎无赖的回答:“我们民主啊自由啊,你要多少人我送给你,你要一百万两百万,一千万两千万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显然,卡特说的迁移自由和移民美国完全是两码事,邓小平自知理亏又要面子,也就只能胡搅蛮缠。李敖评论比邓小平的回答更无赖:“他妈的你一个都不接,一个都不要,你讲风凉话叫我们来承受,我们怎么受的了呀?”(《由“弃”字识破风凉话》3月25日第14集)

李敖也会谈到言论自由,特别爱谈他当年在台湾争取言论自由的壮举,但一涉及大陆的言论自由问题,他就谈得分外精明。他从不提及大陆的言论管制以及频繁发生的禁书案和文字狱,他还宽容地对待大陆的言论不自由,就连凤凰卫视删节他的讲话,他都能报以理解的态度。这与他斥责蒋家政权禁书时的尖刻和愤怒,恰成鲜明的对比。

当别人问他:如果你生在大陆、遭遇文革,你敢讲这些话吗?你为甚么只敢骂台湾而不敢骂大陆?他的回答很狡猾,一反总是自称英雄的习惯,公开承认自己懦弱:“人难免有变得无赖的时候,……我今天回想到当年我坐牛棚的时代,我记得我会用一种玩世的方法,逃世的方法,狡猾的方法,技巧的方法来躲过那一劫。所以大家不要假设,我李敖如果留在大陆我做甚么,我可能做出一些很卑微的事情来,也能做一些小小的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谁知道呢,这种假设的问题永远没有答案。”(4月19日第31集《假如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其实,凤凰卫视的“李敖有话说”已经给出了答案:技巧而狡猾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这,正是当下大陆爱国者们的言行常态。

2004年4月23日于北京家中

【刘晓波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