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稳定论的魔咒

六四刚过,邓小平讲了一句“要像珍惜眼睛那样珍惜来之不易的稳定”。从此,“稳定论”就成为中共拒绝政改和迫害人权的魔咒,也成为大陆的权威主义与自由主义之间的重大分歧之一。只要是面对民意批评和民主诉求,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中共及其御用精英的理由只有一个:“维护稳定”。

美国批评中国人权恶化,中共祭出“为维护来之不易的中美关系的稳定,应该以对话代替对抗”;台湾政府推动“去中国化运动”,中共指责阿扁破坏“台海局势的稳定”;香港民意要求政制改革、2007普选,北京说“民主派反中乱港,破坏了香港的稳定和繁荣”;至于对国内的政改诉求和民间维权,更是为了“稳定”这一最大的政治利益而镇压没商量。前不久,温家宝在记者会上,以“稳定比甚么都重要”的理由,为六四屠杀作辩护。

这是典型的敌视民意和人权的独裁逻辑:从来不问是否合法合理合情,只要是自发生长的民意表达和人权诉求,独裁者就会视为不稳定因素,即便是以和平方式表达的和平内容,也是充满敌意的和威胁稳定的,必须将之消灭于萌芽状态。所以,按照这样的逻辑,不进行六四大屠杀,中国早就天下大乱了。不镇压法轮功、不压制失业者和农民的权益诉求、不堵截上访者、不严控异见人士、不封锁信息和压制网络言论……也将引发社会动乱。

就当下中国的具体国情而言,民间的自发诉求,中共政权及其御用精英们所指控的“天下大乱”,绝非是民粹主义的暴力革命,而是民间对强权下的不公正秩序的非暴力反抗,所采取的形式,无非是网上议政,联名信,座谈会、法律诉讼,群体上访,至多是和平的请愿、静坐、示威等方式,按照中国宪法的权利条款,这一切维权活动皆是合法的。而且,民间首选的维权方式大都是循合法途径,只有在合法途径毫无效果之后,才会采取没有经过公安局批准的街头维权,极少数陷于绝望的民众才会采取激进维权行动,如自焚、冲击县乡政权等。在民间维权中,民众与官方执法人员发生肢体冲突,大都由执法人员的野蛮镇压引起。

如何评价这些民间自发运动,人们会基于不同的价值观和不同的利益集团而做出不同的判断。信奉《世界人权宣言》的人认为:这些民间运动,不仅是合法合理合情的,而且是理性的和平的有序的善意的,根本不是“动乱”,也决不会导致天下大乱。恰恰相反,民间诉求的和平表达正是自发的良性秩序的组成部份。

比如,在那些尊重民意和人权的国家中,批评政府和上街游行,非但不是违法乱纪,反而是法定权利;非但不会引发动乱,反而社会的自由活力和稳定秩序之间的良性平衡。无论西方诸国还是亚洲的日本、南韩和港、台,媒体上对政府的批评铺天盖地,也会时常有街头政治,甚至出现几十万人、上百万人的大示威,社会仍然井然有序。仅就港、台而言,香港五十万人大游行之秩序井然,台湾大选前的两次百万人上街也没有影响岛内秩序的稳定。

在转型国家里,苏东巨变并没有导致天下大乱,大多数苏东国家的一夜巨变都以和平方式完成。前苏联的解体仅仅是极权帝国的崩溃,是本来的民族地域版图的各归其位,而非俄罗斯作为民族国家的解体。而且,苏东转型过程中的效率损失,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也开始得到弥补,经济最不景气的俄罗斯在新世纪有了不错的复苏。前不久,格鲁吉亚发生要求总统下台的全国性示威,也没有导致暴力冲突和社会动乱。

然而,信奉权威主义的人,却基于“稳定压倒一切”理由,把对政府的言论批评视为充满敌意,把争取正当权益的民间运动硬说成“动乱”或“暴乱”,并作为“民主或政改将导致天下大乱”的论据。这种“动乱”指控、“邪教”定性和天下大乱的预期,既不符合运动本身的客观事实,因为它绝非基于客观经验的事实判断;也有违于人类文明的基本道义,因为它不是基于常识性的是非善恶的价值判断;而是基于特权集团的利益需要的主观认定,是合法性不足的独裁政权制造的莫须有罪名,是靠刺刀和谎言强加在民间头上的。

中共及其既得利益阶层强调的稳定,不过是强权下的独裁秩序,所优先保护是权贵集团能够毫无顾忌地将公器变成私具!那些跟着权贵们强调稳定的知识精英,也绝非为民众和国家的利益着想,而只是基于既得利益的考虑来为权贵们站台。

说白了,为了使野蛮的掠夺、镇压和屠杀合法化,就必须编造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借口,而六四以来,这个借口就是“稳定论”。

2004年3月19日于北京家中

【大纪元】2004.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