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为什么毛泽东的眼中总有敌人(4)

只有敌人的极权者,尽管具有一言九鼎的权力,但他一定生活在恐惧的阴影里,而没有安全感。也就是说,凡是绝对权力,不仅导致绝对腐败,更导致绝对恐惧,而绝对恐惧必然导致绝对暴力。

极权者经常处于草木皆兵的非理性恐惧之中,不可能具有尊重民意的为政之德和宽容异见的为政理性,而是对一切异见和公益具有天然的敌意。特别是,当极权者感到自己的权力正在受到威胁之时,其内在的权力恐惧就将向着非理性方向狂奔,把臆造的威胁加以无限的夸大,并当作实际上已经发生的威胁来对待。于是,残忍的暴力整肃便绵绵不绝,直到极权者走进坟墓。

长期生活于权力恐惧中的极权者,必然因对权力的贪婪而变态。极权者与热爱自由的人性相反,具有把公权力变成私权力的极端渴望,是人性向残暴、多疑、嗜血、虚伪的畸变。极权者从不会高枕无忧,而不会高枕无忧的原因,不是因为客观上失眠,而是主观上就不想睡好。他总是高度警觉着,可以警觉到时刻瞪圆眼睛的程度,甚至久经历练而把生理上的睡眠变成假寐。他在寻找敌人上决不会有丝毫懈怠,不会酣睡、不会小睡、不会打盹、甚至不会打个哈欠,没有敌人也要寻找敌人,只要寻找就一定能找到,因为找不到隐藏的敌人就刻意制造出敌人,否则的话,看不到敌人的极权者将更加惶恐。

据毛的私人医生李志绥记载,毛的恐惧甚至使他把夜晚里出没的猫当作威胁的信号。不仅毛本人如此,他的恐惧也传染给家人。关于江青的恐惧和多疑,已经有众多的披露,此文不再赘述。这里仅引述《文革中的第一夫人江青与红色公主李讷》一文的有关片断(载于《看中国》网刊2003年12月16日),就知道对可能出现反毛动向的警觉,会导致多么荒唐的行为。毛的女儿李纳,文革时被“空降”到《解放军报》造反,夺权后对军报的审稿做了荒唐的规定:当某版刊有毛的照片时,就必须保证同一版的其它照片上没有人把枪口对着毛的方向;在文字上有“毛主席”的字样出现时,一定要透过光线看看,保证背面版上的同—地方没有贬意词!为此,报社专门做了一个版面透视箱:一个玻璃桌子,桌下安几个电灯。报样出来后,都放在玻璃板上,打开玻璃板下的电灯、进行透视,以检查毛主席照片或名字前后,有没有贬意词。几乎,每期报纸都要这样干。这个报纸版面透视机,这个报纸版面透视机,直到前几年还保存在军报仓库里。

从某种意义上讲,极权者非但不讨厌噩梦连连的夜晚,反而热爱充满噩梦的夜晚,越恐怖的噩梦他就越喜欢、越沉迷、越陶醉,以便能够尽早被噩梦惊醒,连夜发布追捕“敌人”的命令。极权者喜欢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甚至每晚都被“噩梦”中的“敌人”惊出一身冷汗才过瘾。“敌人”使他恐惧,也是他实施恐怖政治的最大理由,不制造敌人的极权者,便失去了滥用暴力和实施恐怖政治的借口。这是极权制度异于其它制度的独家创新,更是极权者异于正常人性的畸形心理圆满──把恐惧和施暴作为人生的最大享受,并把自己的恐惧强加于每个被统治者。

对“敌人”的内在恐惧和对制造敌人的权力偏好,通过庞大的专政机器和意识形态管制,通过滥用权力、制定恶法和封锁信息,而转化为无孔不入、无时不在的外在恐怖,以此来享受行使绝对权力的快乐。极权者的逻辑是:“不管其它人是否喜欢,我的噩梦连连的夜晚,必定就是所有人的夜晚;我个人的恐惧,必须要由所有人来分担。”于是,独裁者个人的内在恐惧就把亿万人置于恐怖政治的威慑之下,只要与独裁权力沾边了的人群和土地,皆无法逃脱恐怖的阴影。

这就是极权者,就是极权者毛泽东的名言“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真谛。

那些崇拜僵尸的人,那些怀恋造反青春的人,那些高举毛的理想,那些欣赏毛在天安门上挥手的形象、毛的诗词和书法的人,终将被毛的极权美学、暴力美感和权谋魅力所吞噬。守着毛的僵尸奔小康的中国,如果不抛弃这具僵尸,很可能在某天被毛的阴魂拖进坟墓。

2003年12月27日于北京家中

【大纪元】2003.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