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爱、罪和忏悔——献给为李思怡绝食的人们

一个三岁小生命,因警察制度的冷血而被活活饿死。

一个死于冷血的三岁小生命,因国人的麻木而几乎被遗忘。

在大陆的主流媒体中,李思怡之死作为新闻,在轻轻的喧嚣一阵之后,旋即归于哑然。

“人命关天!”这是中国古老的箴言,也应该是生而为人者必须服从的绝对命令;但在现实中,中国的统治者们从来关心的却是“王天下”;人命,非但没有“关过天”,反而一代代地沦为“王天下”的工具。

就在我得知友人任不寐发起接力绝食后的第二天,一个偶然的饭局上,我碰到两位热衷环保的年轻人。他俩在谈到随地吐口腔糖和白色污染时,谈到有人虐待动物和破坏植物时,那副愤愤然表情,那种对国人素质低下的感叹,真让我稍有感动。但是,当我向他们提到李思怡以及接力绝食时,两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应付了几句,诸如:“太惨了”、“警察太没人性了”,然后又开始讨论环保了。

中国,仍然处在蔑视生命和敌视自由的制度之下;中国,离消费主义的资本主义时代还很遥远;然而,大城市中的白领们和精英们,在还没有学会平等地尊重每个人,还不敢在制度邪恶横行时仗义执言,就已经患上了“富裕者的左派幼稚病”。他们崇尚绿色和环保,可以为一只狗的无家可归而惊叫、而叹息、而伸出救援之手,但他们决不会善待农民工,也不会对被活活饿死的三岁小生命施以爱心。

中国,你真的是后现代、太后现代了:在人的生存环境还极为恶劣之时,在人的生命还受不到良好保护的恶政下,政府却把环保作为国策,大康小康了的人们也把环保作为一种时尚;没有学会敬畏同类的生命,却学会了敬畏自然!没有学会尊重人爱护人,却学会了尊重动物爱护动物!人的生命,难道不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动物族群的一个种类?

另类后现代的边缘景观是:自由主义的书斋式言说已经接近于“准自由”的胜境,而对自由主义的践行却倒退向无所作为的窘境,对自由的期待却在关于“消极自由”的论证中,沦落为仰望救主的卑贱和逃避个人责任的犬儒。

所幸,还有一群人没有忘记,因为爱,因为敬畏,因为知罪,因为想用感同身受来向小亡灵忏悔。

所幸,还有互联网,可以突破言论管制的封锁,超越其他媒体的麻木,凝聚起几百份对生命的敬畏,对爱的践行,对罪的反省,对冷血和麻木的拒绝。

伟大的文学家陀思朵也夫斯基,曾在名着《卡拉玛佐夫兄弟》中,从宗教关怀的角度激烈抨击一些大哲人大智者,因为他们可以沉浸于终极真理的冥想,却不会去理睬一个正在受苦的孩子。陀氏决绝地对真理说:如果用一个伟大真理去换一个孩子的痛苦,那么我就会断然拒绝这真理;我宁可去为解救一个濒临毁灭的孩子而放弃任何真理,哪怕是伟大到四海皆准的真理。

这才是活人的良知。

人活着,要有爱、有所敬畏,有所珍惜,而爱、敬畏和珍惜需要实际的践行。点滴积累的个人践行,必将瓦解独裁者蔑视生命和敌视自由的长城,因为这长城看似古老而巍峨,实际上正在越来越粉末化空心化,终将在民间的权利意识觉醒和维权运动扩张的挤压下,轰然坍塌。

尽管,我们离终结蔑视生命和敌视自由的独裁时代还很遥远,也谈不上正在开启一个敬畏生命和珍惜自由的新时代。然而,我仍然要向参与绝食的所有人,表示我的敬意:

你们的绝食,是终结旧时代和开启新时代的可贵努力!你们的绝食,也践行着“人命关天”的绝对命令!

2003年9月25日于北京家中

【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