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FA】互联网与民间言路——北明访刘晓波

在日益尖锐的中国社会各类矛盾中,新闻报导言论空间问题近年来已经突显为中国社会重大问题,持续引起国际社会关注。虽然按照世界“记者无国界”组织有关各国新闻自由程度排行榜,中国仍旧名列末尾(2002年135个国家中排明倒数第二,仅先于最末一位的北朝鲜;2003年参选国家增加了30个,中国名次提升了5位,名列倒数第六),中国半个世纪以来因言获罪的厄运没有任何改变,但改变的是:愈演愈烈的压制民间言路的勇气,也不能覆盖民间言路的声音。确切地说,十四年来在舆论界一直缺席的中国庶民,正在开始藉助一种高科技术——国际电脑互联网——建立起自己虽仍旧十分有限但相对独立的言论空间。

正是这个新的言论空间的诞生、它灵活柔韧却不屈不挠的对官方意识形态的挑战以及由此引起的不间断的打压,使“新闻自由”这个被封杀到底的老话题日益浮上中国这个沉默海洋的水面。

本次对中国独立知识份子刘晓波的采访,没有直接涉及互联网这个新事物未来在解构官方意识形态、建立独立知识人品格、重新恢复和凝聚中国民间资源方面的作用等问题,也没有预测它在最近的将来面对中国官方投资数亿美元、与国际资本技术合作而建立的“金盾工程”时,将有甚么样命运。不过互联网在世界上最大的这个言论封锁大陆已经迅速发展成为权力集团遍布中国各大城市的神经痛区。这个作用,是可以在下列采访中窥见的。

一,互联网提供民间议政平台并与传统媒体竞争市场

在具体阐述互联网对民间言论空间的拓展时,刘晓波说:互联网可以对即时获取的信息作出直接的、公开的反馈,从而使民众有了一个讨论重大时事政治的平台:

LXB(刘晓波,下同)“94年互联网出现之后,为民间的言论空间提供了一个特别好的交流的平台、发言的平台、获取信息的平台。

过去大家都是听广播。比如说像自由亚洲电台、像BBC、法广、美国之音。听广播获取到一些大陆禁止播的政治信息、社会信息,但是他没办法把(听)这些信息(的感想)表达出来。能够表达出来的就是海外那么几个刊物吧,极其有限。但是有了互联网就不一样了。信息给他造成的强烈冲击和反馈,可以在网上第一时间迅速地反应出来,比方说他可以迅速写一个贴子,发表在BBS上。所以有了互联网之后,对重大政治事件的议论就几乎成为网民在时政发言上的最主要的议题。”

刘晓波同时认为上述这种情况对纸媒、电视媒体造成直接的压力,有利于这些传统媒体在竞争的局面中,进一步开放自己的言论空间:

LXB:“随着网络开放程度越来越大,纸媒体也慢慢地变化。它一想:我不报,网络也要报,我不介入这个东西网络也要介入。那么它就采取一种‘打擦边球’(的方式来报)。甚至现在大陆有些媒体它走的是一种甚么模式?我称为‘参考消息模式’。所谓‘参考消息模式’就是比如说有很多重大的国际关系方面的问题吧,它的报导尺度一般看中国的《参考消息》、摘那些外国报刊的评论,以那样一种尺度来报。尽管这个东西非常有限,但是还是跟过去不一样,变化非常大。

二,互联网促成草根言论空间的形成

LXB:“原来我强调,在纸媒体上,大多数时间是社会精英有话语权。而且,比如给《南方周末》能写专栏的、等等,这些都是比较著名的学者、知识份子。那么有了网络之后,就给所有能上网、愿意上网的人、所有对时政感兴趣(和愿意)发表评论的人,提供了一个特别好的言论空间。就使民间的这种言论发言越来越少精英的色彩,越来越有平民化的色彩。

BM(北明,下同):“您能不能举个例子?(LXB:啊?)平民化的色彩,语言方面的平民化的色彩跟精英的区别,您能不能举个例子?”

LXB:“比如说吧,精英谈一个经济性的问题呀、贫富差别呀或者是‘三个代表’哇,他都要用那种特别学术化的语言表现嘛。不过你现在要我具体说,背谁的,我背不下来。

BM:“您说的主要是学界的人或者精英们的语言比较学术化?”

LXB“不光是学术化。过去,这种表达权力由于发言的便利和媒体需要知名人物,在某种程度上是垄断在精英手里的。没有技术性的手段可以为普通的老百姓提供这种机会。现在我随便就可以上网,随便就可以写个贴子发出去。这些贴子如果写得好,就会迅速传遍全世界,在各个网上转载。”

刘晓波还指出,由于互联网的出现,目前在网络上已经涌现了一大批过去名不见经传、针砭时弊的政论家。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中国民间不能公开议政的现状。

LXB:“网络还培养了一大批年轻的自由知识份子、新左派,所谓政论家吧。比如现在比较有名、挺年轻的像王怡、任不寐、安替、杜导斌……

谈及互联网在中国的普及程度,刘晓波描述说,互联网已经和正在成为中国民间公开发表言论的重要领地。互联网上文章的点击率已经成为一个言论者是否有知名度、是否有影响力的标致:

LXB:“现在在大陆,你聊天的时候说谁在言论界有影响,一般都不说在其他媒体上了,聊聊天,就说某某某人在网上非常有号召力。就是说他的一篇文章如果发到网上就会有很多‘跟贴’,点击率非常高。而且现在评价一个人(文章影响)的广度啊、知名度啊,很大程度上以这个人在网上的点击率来评价的。

三,网上言论可以影响高层决策

除了开拓民间的言论空间。作为这种言论的社会效果,互联网的出现是否在中国民众对重大国事的舆论导向方面和高层决策方面能够发挥作用呢?刘晓波的观察和结论是肯定的:

LXB:“对这种公众舆论对于社会公众人物的品评,现在你没法有一个量化的研究方式。说明它究竟对高层决策、对大陆的舆论导向究竟产生度多大的影响?但是我想,这个影响是肯定在的。很多事情都是上网激起了非常大的舆论反响,在高层决策中也能反应出来。

BM:“能不能举了例子呢?”

LXB:“第一个例子就是方林村(音译)小学那个爆炸案。但是刚出来时,各个媒体都不让发嘛!就是一个记者把这个过程给上网了嘛!上网了之后一下在网上就炸锅了嘛!炸锅了之后,其他的媒体一看网上都有了,包括‘新浪’甚么的官方这种门户网站(都有了),他们也就开始纷纷转载这个东西。有些记者就要跟踪采访。正好是开‘两会’的时候。一下子就引起了高层的注意。再一个比如说,孙志刚事件这个您应该知道。《南方都市报》发,发完之后马上就上网了。上网之后,它在网上引起的反响就特别大。呼吁呀、签名啊,最后导致一些平常不太做这些事情的法学博士、法学家、包括著名的知识份子都给高层上书、施加压力。废除这个‘收容审查’(制)肯定与孙志刚事件引起的舆论呼吁有非常大的关系。上层这种反应做非常快。本来明年三月份它就要改变‘收容遣送制度’,那么索性不如这个时候,孙志刚事件激起民愤的时候,把这个东西抛出来之后,就可以安抚民心嘛!

四,互联网迅速发展不能证明官方新闻政策的改变

BM:“网络上言论空间的拓展一般认为可能有三个原因:一是高科技发展迅速进入中国的结果;二是经经济体制改革所导致的媒体市场化;再有就是有人认为是中央政府希望民间怨气有一个发泄的渠道。您对这三个网络扩展的来源如何评价?”

LXB:“我觉得最后一个我并不是太同意。否则他就没有必要封网络了!没有必要建防火墙了!干嘛那么多境外网站它不让往上放啊?还有很多民间的网站它不断地封啊!最后这个我倒是不是太同意。

BM:“也就是说您不认为网络的兴起和言论空间的扩大是官方在言论政策方面的改善引起的?”

LXB:“对。比如说,这个政府的这个垄断到甚么程度?它不仅不让你批评它,不让你报导它的阴暗面,它反而所有的好事情、能赢得民心的好事情,它也要占。你民间说不行,但是它说就行。像反腐败、像揭露沈阳‘木马’大案的周维(音译)老人,就被判了两年劳教。像揭露陈维高(音译)的一个普通公务员,姓郭的,他也被劳教了两年。但是这些高官们却整天讲可以。你就像最近这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修宪’这件事情,胡锦涛可以讲,吴邦国可以讲,但是刚开了两个民间的研讨会,而且这种研讨会还有点半官方性质的,很多官方的智囊型的人物包括中高层的官员都有参加。但是呢,它就不让你来讲。

BM:“您认为政府、宣传部门在言论政策方面最近有没有任何改善?”

LXB:“没有。在言论政策方面政府就是没有任何改善。”

五,民间资源在被封杀中缓缓积累

BM:“政府也是要利用高科技来阻止中国网络的发展。因为据海外几家媒体报导,中国在几年前就已经有30万网络警察了,到2003年有媒体报导是‘数十万的网络警察’。确切的数字无法知道。您认为现在中国政府同样利用高科技,是否有办法堵住互联网通过电脑在中国的普及?”

LXB:“我觉得‘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嘛,要想完全堵住非常难。特别是有很多小年轻,网络技术非常好,这些人自己会做网站,他会不断地做。就是说你封了一个,他可以再找个地方还能做。封锁想完全奏效很难那!包括国外给国内提供的这种‘无界浏览’啊、‘服务器服务’啊,还是能上(网)的。还有就是像很多刊物,特别是像李洪宽那个《大参考》,他用邮件的方式寄过来。这个(指政府的阻挡)是很难奏效的。”

BM:“一个社会在政治体制上改善的最重要的标志是言路的开放、新闻媒体的开放。根据您目前对网络的社会功能和社会效果的了解,您认为中国最近几年内在民间言论空间上是否还会有更大的扩展,能否带动官方控制的媒体,报纸电视等走向更加自由的状态?”

LXB:“自由谈不上。几年内只能还是这种传统的方式,”打擦边球“、不断地试探官方言论控制的边界。它每次都会向前走一点,它走一点的时候,官方会来压;压完之后,都会有一些扩大了的空间积累下来。实际上,大陆这种言论空间的开放、民间的各种资源扩张,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的。

(依据2003年9月采访录音整理,未经受访人审阅)

【议报】2003.11.24总第121期
【大纪元】2003.11.25
【北京之春】2003.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