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两岸的尴尬和角力——由台湾第一夫人访美谈起

中共的围堵使台湾很无奈,只能以弹性外交对抗之。总统陈水扁的“过境外交”和副总统吕秀莲的“休假外交”之后,台湾第一夫人吴淑珍又以私人身份访美,成为台湾外交的又一次主要出击。

尽管坐在轮椅上的吴淑珍女士声言:此次访问不涉及两岸的政治议题,但是,她本人的政治色彩,早在民进党合法之前就为台湾人所熟悉,台湾2000年大选更使她的政治资历扬名世界。从吴女士目前在美的一系列言论看,无论是高扬台湾的自由民主成就,还是抨击中共的武力恫吓,其政治意义显然是此次夫人外交的主轴。同时,陈水扁、吕秀莲及李登辉等人,也不断在岛内发言,为第一夫人的首次访美造势;而美国人的热情接待和国际各大媒体的热炒,也凸现了吴淑珍的美国之行实为政治之旅。

以台湾的民主成就和美台的传统友谊为大背景,第一夫人的政治资历和柔性姿态,固然可以赢得美国朝野的掌声,也会获得主流国家的同情,但是,在吴淑珍女士的演讲中,为台湾的民主成就而骄傲也罢,以月光的柔美比喻自由之光的普照也好,在女性激情和听众动容之下的现实,却仍然坚硬和冰冷,令第一夫人如哽在喉,无法咽下,不吐不快。所以,吴女士,必然会诉诸于台湾悲情,为台湾的国际地位抱不平。因为,现实中的台、中、美之间的关系,台湾的角色本身就充满了悲情。

吴女士的赴美演讲,无一例外地在高调推广台湾的民主经验之后,理所当然要为台湾目前的国际处境鸣冤叫屈。她说:“令人遗憾的是,这么一个成功的故事,这么一个曾经创造举世称羡政治和经济奇迹的国家,却未能获得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和国际组织的承认与接受。随着瑞士成为联合国第一百九十个会员国,台湾却仍然被排除在联合国的大门之外。这对有能力、也有意愿善尽国际责任和履行国际义务的台湾来说,是最不公平的对待。”她还说:“更教人担忧的是,台湾的民主自由制度仍然面临来自对岸强大而实质的武力威胁,台湾人民希望用选票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但是对岸的专制政权却希望用飞弹来决定台湾的命运。台湾人民有个人的自由,作为个人集合体的国家却仍然缺乏参与国际组织以及与其它民主国家交往的自由,甚至连国家的元首都缺乏在国际上旅行访问的自由。”

在国际关系中,常常会有现实利益与道义原则之间的悖论:没有道义合法性的专制政权却具有国际法上的合法地位,而具有充分道义合法性的民选政权却没有国际上的合法地位。在二战后的世界上,当年的德国和朝鲜皆被两大制度的对抗所分裂,但其命运还是比台湾幸运,被分裂的两个政权——东西德和南北韩——皆具有主权国家的合法身份,两者在国际地位上是平等的。而中美关系解冻之后的台湾之国际处境,无疑是这种悖论的唯一例证。无论以美国为首的自由世界对台湾的民主成就给予多高的评价,也无助于提升台湾的国际地位。所有的不民主国家都可以加入联合国,而民主的台湾却屡屡被拒之于联合国之外。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和其它西方政要,在迎接新世纪之时都高扬“人权高于主权”的理念,但是,台湾的国际处境显然是主权高于人权的结果。

所以,台湾第一夫人站在美国的讲台上,面对国际现实和人类普世道义之间的悖论之时,其内心悲情肯定无法抑止。由于中共的严厉外交打压,台湾政要无法以官方身份正式出访,而只能巧立名目地搞灵活外交;作为总统的阿扁无法名正言顺地访问美国,而只能让第一夫人代夫出访……在在凸现了台湾的窘境,事实上带有强烈的悲情色彩。即便是美国对台友好,把台湾当作“亚洲的一个成功故事”,并明确承诺“协防台湾”,但也只能抑止中共的武力攻台,而无法帮助台湾摆脱尴尬的悲情处境。

另一方面,在台湾的悲情姿态赢得主流国家的同情的国际现实面前,北京政权的尴尬处境远胜于台湾。但北京的尴尬,没有台湾悲情的动人力量,而只有专制政权的无奈硬撑。即便相对于台湾而言,中共政权拥有再广袤的领土、再庞大的人口、再优势的武力、再高速的经济发展、再有利的国际地位,只要大陆的一党独裁制度没有根本改变,美国的台海政策就不会有根本改变,那些支持北京的国家也大都出于各自的利益计算,而绝非道义上的认同。所以,中共也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台湾朝野的离心倾向愈演愈烈——无论是对李登辉的“两国论”,还是对陈水扁的“一边一国论”——却苦于无计可施而无可奈何。除了无效的文攻武吓之外,再没有柔性的吸引台湾或强硬的征服台湾的办法。

小布什上台之初,中美关系陷于低潮,美台关系则迅速升温。911后,由于美国在反恐上需要中共的合作,华盛顿和北京的紧张关系有所缓和,而两岸关系却陷于停滞。表面上看,这种停滞与陈水扁执政后推动的一系列“去中国化”的政策有关,特别是他8月3日给第29界世台会的致辞,即“走台湾自己的路”、“一边一国”和“呼吁公投”的讲话,似乎是导致两岸关系陷于新低谷的直接原因,国际上的亲共舆论也把阿扁的言论视为故意挑衅。但从两岸关系的整体出发,其结论只能是相反的。

陈水扁夫人吴淑珍访美展开“珍爱民主亲善之旅”。台湾外交部为了筹备此次亲善之旅,制作许多精致文宣,介绍吴淑珍一生。图为2001年6月,陈水扁伉俪于颇富盛名的德州Taste of Texas牛排馆进用午餐,席间并获得美国共和党众议院党魁Tom Delay赠送牛仔帽及马靴。(资料照片)

09-28-2002

【刘晓波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