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中共对俄罗斯的误读

虽然中共基于现实的力量对比而不得不韬光养晦,但是对于俄美新关系和中国的国际处境,国人至今还没有清醒的意识:既固守冷战思维的僵化和愚昧,把美国作为头号敌人;又陶醉于“中国即将成为世界强国”的自恋,凭借经济和军力展开大国外交。特别是对俄罗斯的误读,导致一系列外交失败。

现在,俄罗斯的西化战略,之所以令国人惶恐,绝非因为俄国人的多变,而是因为国人对俄罗斯所发生的一切的蓄意误读。俄罗斯经济的强劲复苏和全面融入西方的外交决断,等于宣告中共对俄罗斯的基本估计和外交策略的破产。致使江泽民在错愕中下令:好好研究一下普京究竟是什么人。

首先是俄罗斯衰落论的破产。前苏联和平解体之后,虽然中共政权基于利益的考虑还尽量拉拢俄罗斯,但在中国内部,从官方到主流精英,一直把戈氏和叶氏视为革命的叛徒,把前苏联的解体视为强大帝国的大失败,极力宣传俄罗斯人是如何怀念昔日的帝国,进而以这种失败作为煽动狂热的大中国式民族主义的反面教材,并盲目自傲地宣称中国将取代俄罗斯,成为当今世界上唯一有实力抗衡美国的大国。在普京的西化战略完全明朗之后,国人又用中国式的“韬光养晦”来解释普京的选择。仿佛俄国人正在按照中国人的导演,上演现代版“卧薪尝胆”的复仇传奇。

而在实际上,即便冷战时期处于超级大国地位的前苏联,也只是极权主义的外强中干,其整体实力特别是经济实力根本无法与美国相提并论,二者在道义上的优劣更不可同日而语。前苏联只是在军事上可以勉强抗衡美国,但其强大的军事优势却以祸国殃民为代价,因而也以失去民心为代价。前苏联依靠由核武器支撑的霸权建立起东方的极权帝国,但这个帝国的邪恶使之在人民的灵魂深处日益瓦解,外壳的坍塌仅仅是时间问题。而从戈尔巴乔夫到叶利钦再到普京的全面改革,在解放了被强权奴役的诸民族及其人民的同时,也将俄罗斯引向它的本来位置。正如普京所说:“俄罗斯外交政策的宗旨是,在国际政治和经济中拥有与俄罗斯实力相适应的地位。”所谓政治实力,无疑是说转型后的俄罗斯在道义上制度上已经融入西方;所谓经济实力,无疑是承认俄罗斯的国力远远落后于西方。可以说,普京时代所取得的外交成就,完全源于放弃做世界霸主的角色定位。这,不仅是现实选择,也是道义选择。俄罗斯人决不想再回归极权时代的前提之一,就是抛弃超级大国的昔日虚荣,放弃回归超强帝国的怀旧之梦,而老实地承认在实力上和道义上与美国的本来差距,放弃在军事上与美国对抗,转而追求向西方看齐。

其次是俄罗斯的激进改革失败论的破产。前苏联的旧势力发动的“8·19政变”失败之后,正处于合法性危机之中的中共政权陷于恐慌,于是,中共高层和御用精英,不遗余力地歪曲俄罗斯的社会转型,紧抓住转型中俄罗斯经济上的暂时困难,大肆宣传一步到位的“休克疗法”全面失败,进而论证中国的跛足改革的成功。他们从不提俄罗斯政治改革的成功:在共产极权的70年中付出巨大人权代价的俄罗斯人,从此终于拥有了普选、言论、结社等自由权利;也不谈导致俄罗斯经济衰退的主要责任应该由共产极权和计划体制来负:在转型过程中,俄国人首先需要消化70年旧制度留下的可怕的负面遗产。

而在实际上,如果说,俄罗斯转型是具有政治魄力和长远眼光的改革,是先难后易的根本性转型,是用当下代价来赢得未来。而中国则是实用主义和政治短视的改革,是先易后难的跛足转型,是独裁者为当下利益而透支未来。俄罗斯的整体转型,尽管让俄罗斯人付出暂时的面包匮乏的代价,却为俄罗斯人赢得了长远的未来利益——人性的健全发展和社会的全面进步——奠定了良好的制度环境,加之俄罗斯的经济基础和自然资源远远胜于中国,一旦度过最困难的转型期,俄罗斯的经济发展远非制度僵化和资源匮乏的中国所能企及。而中国的现状则是,尽管经济高速增长,但是制约中国未来发展的根本性制度障碍大都没有清除,各种尖锐的社会矛盾积重难返,为了维持一党私利而取得的经济成绩,却让社会付出了沉重的整体代价,即是以践踏人权、腐败横行、两极分化、金融黑洞、国企垂死、资产外流、道德衰败和环境恶化……为代价的。更可怕的是,这种代价正在肆无忌惮地透支全民资源和未来发展。

再次,联俄抗美和推动多极化的大国外交战略的失败。非常富于戏剧性的是:中苏关系解冻的1989年春天,也正是中共政权进行了举世震惊的大屠杀之时,紧接着是前苏联“8·19”政变失败,遂使中共在国际上陷于空前孤立之中。于是,中南海主人为了联俄抗美而不惜放下身段拥抱被中共骂为叛徒的莫斯科新主人。尽管俄罗斯已经进入民主化转型,但国人仍然从冷战思维的角度看待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一直把俄罗斯作为抗衡美国的重要一极,恶意夸大俄美之间的敌意和不信任,全力经营“上海合作组织”,不惜恶意歪曲俄美之间的每一次冲突,甚至胡乱猜测俄国潜艇库尔克斯号爆炸是美国人的阴谋。

而在事实上,俄罗斯的整个转型过程,戈尔巴乔夫和里根、叶利钦和克林顿、普京和布什之间的关系,绝非口是心非的表面合作,而是实质性的合作:不断加深的了解和互信互助、日益密切的友善关系。俄美首脑之间的互信程度远远胜过中美元首,即便在六四之前的中美“蜜月”期,中美元首之间的关系也远不如前苏联的戈尔巴乔夫时代。所以,中共才会在中美俄三大国之间的关系中,屡屡成为最失落的被抛弃者: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北约东扩、美国的NMD、美国单方面退出美俄反导条约……每一次都是紧跟俄国反对美国的中国,突然被俄国抛弃。甚至直到今天,普京已经承认俄国的配角地位和美国的领袖地位,布什已经称普京为“值得信任的盟友”,中国仍然一厢情愿地拉拢俄罗斯和推销多极化。而在骨子里,中共所谓的多极化理论的核心目标,是为了让国际主流社会默认一党独裁作为世界一极的合理性。

在这一切误读所导致的外交失败的背后,显然不是知识上的差异,而是价值性的分殊;不是实力对比的现实考虑,而是制度竞争的道义较量;不是中国日益强大后产生了民族自信,而是在国际上越来越孤立的一党独裁的内在虚弱。一句话,不是基于人民、国家和民族的长远利益,而是基于一党及其权贵们的眼前利益。

2002年6月20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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