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在中国大陆,“五一”是谁的节日?——针对“五一”旅游黄金周有感

在世界各地,特别是在自由国家,每年的五一国际劳动节都是弱势群体表达不满和争取权益的时刻,工人以及劳工组织都要举行示威活动,这些来自民间的示威的主题只有一个:为劳工阶层向政府争取权益。因为,五一是劳动者的节日。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除了法国大选出现的特殊情况之外(上百万人走上街头不是劳工的示威,而是反对极右翼总统候选人勒庞),其他国家的示威活动都是围绕着劳工权益展开。欧洲的德国柏林、英国伦敦、俄罗斯莫斯科,亚太地区的澳大利亚、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等地,都有劳工示威。在华人地区,香港的民间工会组织了要求保障最低薪金的示威,台湾的劳工组织也组织了示威,抗议失业率日渐上升,反对政府不给予工人适当的保障。

显然,没有任何政府希望看到这样的示威,示威者与警方发生冲突也在所难免。但是,在一个劳工具有结社、罢工、游行、示威等自由的社会中,政府没有权力禁止这样的示威,哪怕示威者表现出极为激进的反政府姿态,如莫斯科的示威者打出“打倒普京”、“打倒政府”的标语。

而在中国大陆,尽管失业职工日益增加,弱势群体的处境越来越悲惨,自发的群体请愿活动愈演愈烈,此前发生了大规模东北工潮,就是劳工权益得不到基本保障的最新例证。但是,在中国,五一节绝非劳工示威的日子,而是政府主导的喜庆时刻,政府决不会让这样喜庆的日子变成民间示威的合法借口。所以,每逢这个劳工的节日,政府都要通过各种方式进行自我表彰,全力营造太平盛世的气氛,把劳工争取自身权益、抗议社会不公的节日变成政府自我表彰的庆典。

首先,政府一定要在全国召开劳模表彰大会,号召全国人民向这些劳模学习。每一级政府都要召开大会表彰一批劳模,最高级别的劳模当然是国家级的,表彰也要在首都北京进行,让那些被政府钦定的劳模来到天子脚下,胸前戴上大红花或红黄相间的绶带,坐在金碧辉煌的大礼堂中,做介绍先进经验的典型报告,享受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和表彰的荣誉。在当前利益至上的时代,除了标志着政治上道德上的荣誉的五一劳动奖章之外,还会得到一个真金白银的红包。

其次,各级领导干部一定要在五一前夕深入到基层,看望战斗在第一线的劳动者,还要到一些生活困难的职工家里访贫问苦,表示政府的关怀。近几年,中共政权又新添了一项关心民众的节目,每逢节日来临,上至党的总书记和国家总理等政治局常委,下到县乡的基层官员,一定要象征性地去访贫问苦,也一定要在访贫问苦时递上红包。五一节这样的劳工节日,就更要访贫问苦,更要在金钱上给予象征性的奖励和救助。理所当然,这一切都是父母官自上而下的恩赐。也是理所当然,受恩惠的人,无论是那些与高官合影的劳模还是普通的平民,都要对此表示由衷的感谢,保证珍惜党、国家、父母官给予的荣誉和救助,今后要更加努力地为党为国做贡献,而决不给领导们添乱。

再次,就是动员所有宣传机器营造繁荣幸福的气氛:每个城市的中心广场和主要公园都要鲜花铺地,地大物博人多和悠久的文化传统,自然要有过节的大气魄,动辄上百万盆鲜花摆上街头。北京就摆了上百万盆,上海还别出心裁地用上好橙子摆出一幅巨大的金黄笑脸,广州番禺新垦镇新建百万葵园的景观。各电视台一定要搞大型文艺晚会,各城市也一定举办诸如庙会、灯会、花会、歌咏会、文艺演出、职工运动会等活动,近几年又出现以“文化节”之名新添的各类项目,如石家庄的“百余钢琴大型广场演奏会”,西安在省体育场举行的“百社区庆五一全民健身展示大会”,成都在新华公园举办四川火锅文化节,乌鲁木齐市搞了青年时装展览会、国际标准舞比赛会,还有“人与动物欢乐会”。心连心艺术团也一定要找个地方带去党中央国务院的关怀。今年天津港职工有幸迎来了艺术家们的赤子心。主持人问观众如何理解“心连心”?下面的回答是:“党中央和我们心连心”、“国务院和我们心连心”、“人民艺术家和我们心贴心”等等。歌星蔡国庆接受采访时说得更动听:没有广大劳动人民的支持,我就一无所成,什么都不是。大陆人早已在毛泽东时代学会了这一套,在党、祖国和人民这三个世俗的“上帝”面前,自我贬低会成倍地放大自我表彰,贬得越低就显得人格越高尚。这是不同于港台式流行文化的大陆式流行政治文化。

在这些传统的自我表彰秀和太平盛世秀之外,五一节放长假所带动的旅游黄金周,也为小康时代的自在逍遥锦上添花。它不仅具有拉动消费的经济功能,更有营造太平盛世的政治功能。媒体在五一前几天就每天播报假日期间的交通、住宿、天气等方面的情况,详尽到每天报道旅游热点地区的旅馆客房预定率。偏僻的贵阳的旅店预定率居然在4月29日就高达80%,北京机场旅客增长率达到历史同期最高水平,造成多个航班延误。出游的人次更是以亿计算,富裕的广东当然成为全国之最,仅广州和深圳两市,五一当天就有580万人次出游。为此,专门成立了全国假日旅游部际协调会议办公室,在黄金假日期间,每晚7时发布了黄金周旅游信息通报。5月1日晚七点,准时发布五第1号通报。有一段旅游公司的广告辞颇有代表性:“浪漫黄金周游,将Happy进行到底!”

小康时代的中国人真有钱也真贪玩真挥霍!五一节前的4月29日,《北京晚报》刊登了一则标志着大陆人富足的消息:昨天,香港着名厨师杨贯一现身北京一家饭店的开业仪式,他连连感慨,没想到北京人对鲍鱼宴这样高档的饮食如此捧场。因为这个饭店的所有原料全部来自进口,干鲍来自日本,鲜鲍来自南非,价格高得惊人。更为惊人的是,如此昂贵的鲍鱼宴居然创下日营业额22万元的记录。

这是中共政权以及权贵们资本家们中产白领们的节日,而决不是弱势群体的劳工阶层和农民兄弟的节日。在由政府主导营造出的繁荣欢乐的气氛中,八亿农民不见了,几千万失业者失踪了,人们对极度腐败和两极分化的不满化解了。满眼是金钱和消费、挥霍和享受、鲜花与笑脸,满耳是欢歌与燕舞、感恩与誓言,还有时髦的浪漫之旅和中产情调,向劳动模范献花的红领巾和酷毕加无厘头大话的青春骚动……在在凸现着中共第三代的丰功伟绩和人民的心满意足。

真的是“一切OK”!中国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将HAPPY进行到底”?!

2002年5月3日于北京家中

【信报】2002年5月6日

另见:刘晓波:在大陆,五一是谁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