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中美之间的攻防

抛开美国领导的反恐怖战争需要中共合作的当下利益不说,仅就冷战结束已经十多年的当今世界态势而言,中美关系成为国际关系的焦点之一也是顺理成章:二战后,尽管自由制度与独裁制度之争随着苏东的巨变而基本定局,但是,美国为代表的民主世界彻底瓦解共产政权的和平演变能否最终成功,主要取决于最大的自由国家和最大的独裁国家之间的斗法,二者的较量也就必然成为制度竞争的最醒目之标志。所以,小布什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两次到中国,引起国际舆论的高度关注,中美专家不断预测此次访问将取得的成果,也就非常自然。

而在北京方面,形势比人强,无论中共怎样讨厌和防范美国的和平演变战略,开放后的中共高层也不得不把中美关系作为大国外交之轴心,邓小平时代如此,江泽民时代更如此。无论谁入主白宫,江泽民都希望保持稳定的中美关系,而实现中美元首互访则是保持稳定关系的象征。克林顿和小布什在上台之初,都对中共采取高调的强硬姿态,但现实的利益需要和中共的低调应对,皆最终软化了美国政府的强硬立场。所以,对小布什的此次来访,中共频频表达善意并怀有颇高的预期,在舆论宣传上第一次定下“友好合作”的基调,也在意料之中。为此,中央电视台和凤凰卫视都制作了回顾中美关系史的大型专题片,一反过去一味妖魔化美国的宣传基调,而是凸出中美之间在历史上的合作关系。

然而,小布什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旋风式访问结束后,除了一些场面上的象征性的意义之外,并没有象舆论普遍预期的那样取得令双方满意的具体成果,美国没有得到中共在军控方面的承诺,中共也没有说服美国在台湾、人权等问题上让步。这样的结果是中共高层没有想到的,所以“人一走茶就凉”,与当初迎接小布什时的热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最能说明这种冷热对比的,是大陆主流媒体公布的对小布什的清华演讲的民意调查,据称有90%的受访者对小布什表示反感。如果小布什的北京之行令中共满意,相信决不会有这样的民意调查结果公诸于世。

尽管如此,当今的国际大势及实力对比,使中美双方一直处在美国主动出击而中共被动应对的关系之中,9?11后,美国与传统的亚洲盟国日韩菲的关系得到进一步加强,美俄关系和美印关系也迅速改善,美国对中共传统的势力范围中亚的大规模渗透,美国对保护台湾的明确承诺,都决定了此次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的访问,华盛顿的得分远远超过北京。

首先是在反恐怖问题上,小布什访华前突然提出“邪恶轴心”说,明显的意图之一,就是考验中共支持美国扩大反恐战争的诚意。美国扩大反恐的首要目标是伊拉克,小布什意欲对伊拉克采取行动是肯定的,变数只是时间和具体方式的问题。能否成功地颠覆“邪恶轴心”中最具威胁性的萨达姆政权,将直接关系到美国的全球战略之成败,对美国现在的全球领袖地位也是一个重大的考验。因此,说服反恐联盟中的国家支持(起码是默认)美国颠覆萨达姆政权的行动,乃是小布什政府外交的首要任务。

小布什把萨达姆政权定义为“邪恶”,只是公开说出了有目共睹的常识,而中共政权出于对抗美国的目的,自海湾战争以来,就是少数与伊拉克眉来眼去的国家之一,虽然在9?11悲剧之后,反恐怖成为全世界的焦点,中共政权的态度也随着俄罗斯的转变而转变,但是美国对中共能否支持打击邪恶国家仍然心中无底,所以小布什此次访问北京,其首要目标便是在打击伊拉克问题上取得中共的支持,起码要让中共默许。现在看来,小布什的目的基本达到了。尽管有舆论认为,中共政权还将保持与伊拉克、北朝鲜和伊朗的密切关系,以此制衡美国对“邪恶轴心”的战略,但是,我认为:现在,中共与这三个国家的密切接触,更多的是居中调停而非与美国对照干,因为即便只从利益权衡的角度讲,中共为这三个国家而得罪美国进而得罪主流国家,实在是得不偿失的赔本买卖。

而作为中美相互制衡的王牌,中共手中的金家政权和小布什手中的陈水扁政权,其忠诚和作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金家政权绝无任何诚信可言,是地道的政治无赖,其邪恶也是有目共睹,与中共的关系完全是有奶便是娘的实用主义,说翻脸就翻脸;而陈水扁政权则是全心依靠美国,既有安全利益的生死存亡所系,又有制度认同的道义基础,肯定是一种稳定而长期的战略合作。对于美国而言,保卫台湾绝非单纯的利益动力,更有道义上的充足理由。

其次的收获,是小布什在清华大学做了很精彩演讲,尽管演讲之后新华社发的通稿是删节过的“洁本”,但起码对演讲现场的直播是毫无删节的。在我看来,小布什的演讲之所以精彩,不在于其词令的委婉、文采的飞扬或理论的深奥,而在于其无拘无束的直率和诚实地介绍一个自由制度的基本常识和恢复历史真相。小布什说:中国人引以为傲的清华大学是美国帮助创建的,指出中国的教科书直到去年还在妖魔化美国,他一再提及“台湾关系法”,强调在美国这样的法治国家中政府必须信守对台湾的法律承诺……这一切,肯定让许多民族主义者反感,甚至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但,这是历史事实。

小布什直率地介绍美国的自由制度的诸方面,反复强调自由特别是宗教自由对人类的益处,期望中国早日实现全民直选,并引用邓小平的遗言来加强说服力。这种正面的介绍和期待,无疑是在批评中共政权的独裁,敦促中共停止任何形式的政治迫害。小布什甚至在谈论政治迫害特别是宗教迫害时,不是以大国总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虔诚教徒的身份,“为一切迫害的终止而祈祷”。这是对上帝的信仰所激发的仁慈力量,也是保障宗教自由的制度之恩惠。小布什在中国的最着名的学府如此直率,会被太多的人看作是美国式的傲慢和德州牛仔风格,但,这是基本常识。

小布什之所以如此自信地向中国大学生宣扬美国的价值观,而对中国年轻人最渴望最羡慕也最嫉恨的富足即美国梦却一语带过,就是要告诉中国的青年一代:美国在物质上的富足和军事上的强大,乃源于美国的自由制度及宗教信仰。由制度保障和由信仰支撑的自由,才是富强的根本的长远的保证。这不仅是美国人的价值观和制度,更是全人类所欲之善事。

可以说,布什在清华的演讲是当今世界上最大的自由国家对最大的专制国家的和平演变,也是自尼克松访华以来的30年间,历任美国总统在大陆的土地上对中国人发表的最直率最善意的讲话,而正因为其直率和善意,才构成对中共制度的直接挑战。小布什的演讲,等于是在向中国民众和中共政权明确表示:只有一个善待人性的自由中国才会为国际主流社会所真心接受,无论它是否足够强大。相反,一个继续迫害异己的专制中国即便非常强大,也很难得到国际主流社会的认同。

第三,小布什北京之行的大收获,就是促成中共第四代王储胡锦涛将在四月份单独访美,这在中共执政后的中美交往的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同时,现在又是中共准备十六大换届的关键时期,胡锦涛又是代际交替的核心人物,如此敏感的人物在如此敏感时期的破例访美,其意味深长,自然不言而喻。

在此之前,小布什来上海参加APEC峰会没能与胡锦涛见面,江泽民却向他引见没有名份的曾庆红,已经引起国际舆论的各种猜测;之后,小布什再次访华能否单独会见胡锦涛,美国政府意欲邀请胡锦涛单独访美能否实现,也成为引人关注的颇具政治象征意义的信号,它不仅标志中美关系的未来,更预示着中共换届能否顺利完成,十六大之后的中国是否能够继续深化改革和维持社会稳定。

对于美国来说,其对华的长期战略是完成杜勒斯提出的在共产党的第三、四代身上的“和平演变”,中共的第三代已经明确接受了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进而开始接受资本家成为中共成员,中共性质正在发生渐进而明显的改变;那么中共的第四代就应该更进一步,接受资本主义的政治制度,突破跛足改革,推进中国社会的全面转型,完成中共性质的基本改变,而胡锦涛正是中共第四代的代表人物。胡锦涛以校友的身份陪同小布什前往清华大学,小布什的精彩演讲,也是讲给中共未来的党魁听的。

小布什政府的当下需要,是寻求中国政府在反恐怖战争中的有效合作,特别是要取得中共对美国打击“邪恶轴心”的默认。美国邀请胡锦涛单独访美,表示出小布什政府对中共王储的重视,急于了解这位“政治隐士”的真面目,并积极支持胡锦涛在十六大换届中接班,寻求提前建立美国元首和大陆未来元首之间的个人关系,为换届之后的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发展打下基础。在此目标的背后,小布什政府相信以胡锦涛为代表的中共第四代将更为开明,有可能突破由邓小平开创的并被江朱延续的跛足改革模式,从而使中美关系的稳定和双方在国际上的合作,不止是基于单纯的利益互需,更是基于制度上道义上的日益接近和相互信任。美国政府显然希望现在的美俄关系可以作为未来的中美关系的示范:当俄国基本完成制度转型之后,美俄关系的最主要的制度障碍已经消失,双方可以建立基本互信,其国际合作也更为顺利。特别是9?11后,美俄关系的迅速升温,小布什和普京之间的个人互信的急遽加深,对美国的全球战略的实现至关重要。

对于中共政权来说,今年是代际换届的政治年,所以,胡锦涛单独访美,比他此前单独访问欧洲诸国更具象征意义。这将预示:在中共外交主轴的中美关系中,中共第四代将延续第三代的亲美方针,稳定并发展中美之间的合作关系。同时,通过胡的单独访美,中共意在向国际社会宣示,十六大换届人选的主角已经基本确定,起码胡锦涛的接班已成定局,所谓的胡曾之争只是外界对黑箱运作的不得已的猜测。这既有利于平息国际舆论对换届人事安排的种种猜测,也有利于避免中共政权历来的接班人危机。

接班人危机是独裁制度的顽疾,在中共执政后的历史上,这种危机在毛泽东时代曾导致文化大革命的浩劫,而邓小平则在结束这场浩劫的宫廷政变中复出;这种危机在邓小平时代曾导致了社会动荡和六四血案。也许正是汲取了以前的教训,邓小平才在能够控制局面的时期就钦定了第三代核心江泽民和隔代钦定了第四代核心胡锦涛。而江泽民的幸运在于,邓小平一直活到他有了自己的权力基础之后才撒手人寰。现在,江泽民钦定接班人的权威不足,中共第一次面临没有太上皇钦定的权力交替之局面,如何防止由绝对权威的缺失和权力之争所可能引发的动乱,是对现在的第三代和即将接班的第四代的执政能力的一大挑战。如果十六大能够顺利完成代际权力交替,无疑有利于社会的稳定和改革向纵深发展。而要达到顺利换届的目的,就必须在十六大前使国内外了解和关注未来的第四代领导人,让胡锦涛单独访美,便是突出胡锦涛未来地位的重头戏。

同时,相对于“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毛泽东时代而言,对外开放后的中共政权就不能不在乎国际影响,六四血案之后,为镇压出力最多的李鹏没有被扶正,陈希同和李锡铭没有升任政治局常委,袁木等人也很快被抛弃,已经证明国际压力对中共政权的制约作用。中共第三代的实权派江朱,更在乎西方特别是美国的评价,在此意义上,中共的核心人物能否被邀访美,已经成为是否得到国际支持的代名词。小布什政府邀请胡锦涛单独访美,江核心认可了这种邀请,就等于是双方对中共第四代的提前承认。如果江泽民能够主导十六大换届的顺利完成,那么相对于毛泽东时代和邓小平时代的接班人危机,无疑是一种难得的进步。

但是,现在就放言胡锦涛顺利接班已经铁钉还为时过早,中共一贯的黑箱作业,使接班人的确定不到最后一刻就很难明朗。加之最高决策者的权威不足,也很难保证随着换届之争的日趋白炽化而不出现变数。胡锦涛单独访美协议的达成,不过是为他的接班提供了外部动力,最终的结果如何,主要还是取决于中共内部的权力分配和利益均衡,以及胡锦涛本人的作为。

2002年3月6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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