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恐怖主义的惨重代价及对策

“911”惨案之后,任何国家还想在反恐怖主义上保持沉默,已经不可能了,因为恐怖主义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威胁已经成为全球的共识。无论什么人都必须旗帜鲜明,要么反对,要么支持。现在,除了一两个无赖独裁者为恐怖主义辩护(很不幸,这类辩护在我的国家也很流行,在台湾也有李敖这样下流文人的强词夺理)之外,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站在反恐怖主义一边。那么,无论是谁,既然说了,就要践行。

和平时代的恐怖主义无疑是世界的最大公害,人类已经为此付出了超常的代价,特别是911恐怖大灾难,综合各媒体披露,其严重的负面影响殃及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生命的代价。恐怖主义完全针对平民的偷袭式屠杀,在八十年代,国际恐怖事件5431件,造成4684人死亡;九十年代,3824件,造成死亡2468人。美国无疑是恐怖主义的主要目标,二十年中,死于恐怖事件的为856人。而“911”大灾难的死亡人数,甚至可能超过了全世界前二十年死于恐怖偷袭的人数的总和,囊括62个国家及地区的人。无辜生命毁灭的代价是根本无法量化的,因为生命无价。更可怕的是,恐怖主义视生命为草芥的极端野蛮,是对人类文明的最低道义底线的公然践踏。

其次,巨大的经济损失。为了反恐怖主义,需要投入的巨额费用,仅就美国2000年用于反恐怖主义的经费,就高达100亿美元,这还不包括专门案件的特殊拨款;此次911之后,美国为进行反恐怖主义之战已经拨款200亿美元(救灾的200亿还不算),欧盟各国为防止和打击恐怖主义也纷纷投入专款。同时,恐怖主义造成经济上的连锁反应,仅地处繁华之处的纽约世贸大厦本身,就有世界各地的著名公司1200家,恐怖袭击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150亿美元。制造业不振,航空业和旅游业大幅萎缩,至少减少20-30%;金融界更是全面受损,黄金价格飙升,涨幅达1980年以来之最;股市连续暴跌,仅美国股市的损失就有1.4万亿美元;保险业承受巨大索赔压力,全球三大保险公司的损失高达300亿美元,创历史最高记录;能源业也面临危机,特别是石油价格飙升;失业率迅速攀升,911过后仅仅11天,美国多个行业已经宣布裁员近18万人;据经济界权威机构预计,911事件造成的世界性经济损失至少高达2万亿美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由于911的影响,本来就疲软的世界经济更是雪上加霜,2001年全球经济增长率将足有2-3%,而去年的增长率则是4.7%。

再次,除了最宝贵的生命无辜毁灭之外,比经济损失更严重的是外交上、军事上、文化上、国际政治上、人类心理上……的综合代价。支付后一种代价的就更不仅仅是被偷袭的人群和国家,而是整个国际社会。如破坏和平协议与中断和平进程,引起地区性冲突和紧张,造成国家之间、民族之间、宗教之间的恩怨和相互仇恨。三次中东战争以埃以和谈而告终,埃及前总统萨达特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巴以结束大规模武力冲突而开始了和平进程,以色列前总理拉宾也倒在暗杀的血泊中;恐怖分子的超级邪恶在于:每当和平进程看到一线希望之时,他们一定要制造血腥的恐怖事件,把和平的希望扼杀于萌芽之中,巴以和平进程的曲折艰难就是最好的例证,很多次重要和谈的流产或搁置都与恐怖活动相关,双方的激进恐怖分子成为和平进程的最大障碍。

第四,文化的代价。恐怖分子不仅想毁灭西方文明,也同样是在毁灭所有文明包括伊斯兰文明本身。塔利班炸毁有1500年历史的佛教的文化瑰宝阿米杨大佛,并通过传媒向全世界示威。本·拉登的野心更大,他自述:建立恐怖组织阿尔·伊达的目标,第一步是“统一所有的穆斯林,建立按照伊斯兰教戒律统治的政府。”然后向基督教文明和犹太教文明全面宣战,把世界置于政教合一的穆斯林政权的统治之下。他认为,达成上述目标的“唯一途径是暴力”。既要用暴力消灭基督教文明和犹太教文明,也要用暴力颠覆他眼中的所有腐败无能的穆斯林政权。这种把伊斯兰教的主旨歪曲为通过暴力圣战来征服所有不同文化的狂想,无异于把伊斯兰置于世界公敌的处境。如果阿拉伯国家都跟随他去圣战,导致的结果肯定是伊斯兰文化的自我毁灭。为此目的,拉登还曾策划过颠覆约旦、埃及、利比亚等阿拉伯国家,炸毁埃及驻巴基斯坦大使馆(17人丧生),绑架并杀害了伊朗的9名外交官;预谋暗杀约旦王储阿卜杜拉、埃及总统穆巴拉克、在菲律宾暗杀教皇保罗二世,均未遂。幸亏本·拉登没有象萨达姆那样掌握国家政权,要不然他会成为超级萨达姆。

第五,对人类的未来有着长远伤害的代价,虽然这种代价无法量化,但是正因为其无形,才构成更大的威胁。恐怖使人失去了基本安全感,遭到严重的心理创伤。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19日公布的民意调查显示,自911以来,有70%的人心情沮丧,50%的人无法集中精力,33%的人失眠,对妇女、孩子、父母的负面影响尤大。恐惧还破坏了已有的文明规则,比如关于战争的规则、劫机的规则、逐渐废除的秘密暗杀规则……等等;更重要的负面影响是,恐怖培植人的仇恨和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致使人类对自由开放社会的传统信念产生怀疑和动摇。现在,美国人就面临着这样的犹疑:在加强公共安全与减少个人自由之间、在孤立主义和向世界推广自由之间,究竟应该以何者为优先?而对于还没有自由民主的国家来说,加强国家安全就会成为统治者实施恐怖统治、拒绝体制改革和不给少数民族以自治权利的借口。

最后,“911”为国际恐怖主义做出了空前的邪恶示范,激发少数偏执变态的极端分子企图去制造更大的恐怖悲剧,如果不有效打击,必然致使恐怖行为大幅度升级。我们已经看到,从上个世纪的70年代到新世纪,恐怖主义由邮包炸弹、行李炸弹到人肉炸弹的升级,由劫持人质和各类交通工具到劫持民航客机作为重磅炸弹的升级,由主要针对政府部门、军事设施到针对民用设施乃至世界金融中心大厦及其平民的升级。如果不进行有效而彻底的打击,用不了多久就会升级到生化武器和核武器。本·拉登不是已经在号召:为了完成对象征着财富、自由的西方文明的圣战,恐怖主义一定要拥有最具破坏力的生化武器和核武器吗!

面对恐怖主义让全球付出如此巨大代价的现实,谁还硬说这只是针对美国,而不是针对人类文明?谁还欢呼是美国的“报应”,而不是对自由的偷袭?谁还狡辩是弱者对超级强权的复仇正义,而不是极端的仇恨和阴暗使然?正因为911暴行是空前的,世界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不仅关系到当代人,更关系到世界的未来——是选择一个安全而自由的未来,还是一个恐怖而奴役的未来。所以,对恐怖主义的打击必然也是全球的和空前的,而且一定要有除恶必尽的决心,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在这场特殊的长期的战争中,减少平民损失的最好方法,就是整个世界、特别是伊斯兰国家,全力配合以美国为首的反恐怖主义的军事行动,联合起来对恐怖分子及其庇护国施加压力,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佳的结果:塔利班政权主动交出本·拉登。如果这样,将会避免一场很可能波及平民和其他国家的战争,起码会使打击的规模缩小,持续的时间缩短,不至于演变为一场大规模战争。除了军事配合之外,更要进行情报上、政治上、外交上、法律上、经济上的全面合作。对于恐怖分子,要外交上孤立之、经济上切断之、道义上弃绝之,即便从承担为恐怖主义提供土壤和庇护的责任的角度讲,阿拉伯世界也应该以行动站在反恐怖主义一边,以此为大多数阿拉伯人和伊斯兰教赢得热爱和平和拒绝恐怖主义的清誉。否则的话,不仅反恐怖主义的斗争难以奏效,而且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命运将更加悲惨。弄不好,反恐怖主义将演变成一场新的十字军东征,核战争的可能性也将大大增加,世界将陷于长期的战乱之中。

同时,国际社会要防止美国政府走向单纯的军事复仇、滥用武力的最好方法,就是共同参与,协作行动,让美国置身于国际反恐怖联盟的制约之中,在积极发挥联合国的协调作用的同时,特别要从现在开始建立国际上的某种反制机制,防止联合国变成只讲程序而不讲道义的流氓国家俱乐部——一些无赖国家和自私国家利用联合国的一国一票的规则而讲歪理、耍无赖,杜绝类似联合国人权大会的委员选举的反常现象:旨在维护人权和推广自由民主的中坚美国落选,却使人权记录极糟的苏丹入选。为什么其他世界性的国际组织都有除主权之外的其他准入限制,而联合国则独独例外?为什么那些屡屡违法《联合国宪章》和《世界人权宣言》的国家,却可以毫无障碍加入且具有左右投票结果的权力?世贸组织和欧盟的准入体制,已经为修改联合国入会规则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

令人欣慰的是,尽管美国作为世界上最多元化的国家因911惨剧而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一致,尽管布什政府得到了空前的来自国会和民众以及国际社会的高度支持,但是,美国的军事行动并没有象最初预测的那样早已开始,没有因为正义在手就急切的进行得力不饶人的大规模报复,而是在发誓除恶必尽的同时,理性、谨慎而成熟地部署打击恐怖主义的战略,尽量在国际上扩大同盟的范围和争取更多的共识,尽量先采取政治的外交的经济的情报的手段把恐怖分子彻底孤立起来,缩小打击范围,特别是在争取伊斯兰国家和曾经敌对国家的理解上用力最勤,排除了同时打击伊拉克的可能,阿联酋和沙特已经宣布与塔利班断交,英国外交大臣也已经飞往伊朗,布什政府与俄罗斯、中国加深沟通,争取古巴、利比亚的支持,敦促巴以停火恢复和谈,布什宣布冻结一些有支持恐怖主义之嫌的公司和个人帐户,美国国防部长表示,美国的军事行动不是报复而是自卫,这将是一场长期、复杂而艰难的持久战,不可能是大规模的军事占领;……这样清醒的意识和致力于减少损失、异议的外交努力令人尊敬,会大大降低反恐怖主义战争的残酷性、对平民的损伤和国际社会的异议。

不要以为长期养尊处优的美国人就怕死,美国在反抗邪恶的历史上出现的“圣徒”和“殉道者”,并不比任何民族少。西方人珍视生命、热爱自由,但是,他们也非常清楚,当生命和自由受到毁灭性的威胁时,那么为了捍卫生命和自由,就必须战斗到底。因为,他们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清楚:人的生命、自由和尊严,有着远比世俗的统治权力、民族国家或生活福祉更神圣的来源——上帝或神。所以在极端的考验面前——当生命、自由与尊严受到强制奴役和恐怖主义的威胁时——这种价值甚至高於人之生命本身,正所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911”惨案之后,任何国家还想在反恐怖主义上保持沉默,已经不可能了,因为恐怖主义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威胁已经成为全球的共识。无论什么人都必须旗帜鲜明,要么反对,要么支持。现在,除了一两个无赖独裁者为恐怖主义辩护(很不幸,这类辩护在我的国家也很流行,在台湾也有李敖这样下流文人的强词夺理)之外,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站在反恐怖主义一边。那么,无论是谁,既然说了,就要践行。

想证明自己反恐怖主义的诚意吗?拿出行动来!

2001年9月24日于北京家中

【议报】2001.09.30总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