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不要让无辜者的鲜血白流

“9.11”恐怖惨案,引起了整个世界的震撼和谴责,各国政要纷纷发表措辞严厉的讲话,发誓支持美国与恐怖主义战斗到底。接下来的当务之急,一是人道救助,一是打击恐怖主义。对于受难国美国来说,特别是对那些丧生于恐怖偷袭中的无辜平民的亲人们来说,惩治元凶及其庇护国是必须的,但是这种打击的道义基础只能是基于普遍的人类正义,而决不能成为基督教文明与伊斯兰教文明之间的“圣战”,象中古时期的十字军东征;更不能是白种人与阿拉伯人之间的种族仇杀,象历史上无数次基于种族理由的复仇和杀戮。所以,防止反恐怖主义之战堕入反阿拉伯和穆斯林的种族及宗教之战的深渊,就变得尤为重要。

最近,媒体上到处是耸人听闻的“报复”、“复仇”等字样。大陆媒体在渲染即将开始的反恐怖主义之战的复仇、报复色彩上,更是不遗余力。这样的渲染,使我还未从惨剧的悲愤中解脱之时,又平添了沉重的焦虑:万一美国报仇心切,在还没有取得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只是基于复仇的正义,基于大国自尊受到严重羞辱的雪耻,就对重点怀疑的目标实施大规模打击,便无法保证打击的准确性和有效性,反而极有可能在伤及大量无辜的同时,却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久而久之,就会使以上万宝贵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全球共识出现裂痕,使反恐怖之战的正义性质发生动摇,使主动之战变成被动之战,使自卫变成侵略。而这,非但不是对无辜亡灵的安慰,反而变成了惨剧的继续,代价的扩张。要知道,高科技战争的毁灭性和残酷性远远高于传统战争,科索沃之战的伤及平民和误炸使馆的悲剧就将重演,美国对未来世界秩序的主导权也将受到置疑和削弱。

按照现实法则,恐怖份子实施如此残暴的谋杀,打出的旗号就是种族复仇的正义、捍卫信仰的“圣战”。何况,恐怖份子采取的是不明示、不宣战的手段屠杀平民生命,而且在造成巨大人道灾难的后果之后,仍然不敢站出来承担责任。这又构成了施暴之后的罪上之罪。因为,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懦弱,使对罪恶的调查、取证以及在此基础上的惩治,由于目标的不明确或根本没有目标,很可能导致惩治中伤及无辜。此乃有史以来最阴险、最卑鄙、也是最怯弱的恐怖暴行。面对这样不择手段的恐怖份子,似乎受害者有充分的理由,进行不择手段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式报复。

但是,当人类走向人权高于主权的自由主义价值正在普及的新世纪之时,美国总统布什以及全世界各国政府都表示:“9.11”恐怖惨案不仅是美国的悲剧,而且是人类的悲剧;不仅是向美国的挑战,更是对世界文明的挑战,必须给予绝对的、无条件的回击;所以全世界才会在惨剧发生后,表现出有史以来的高度共识,不分种族、国籍、信仰、意识形态,团结一致打击恐怖主义。

在此建立新的世界秩序的转折性关头,无论以什么样的理由,基于复仇的正义,都不是自由主义文明的传统,更不是当今世界的人类法则,而是野蛮的丛林时代的法则,是比谁的块头大的动物相残,是“以暴易暴”的恶性循环。美国的军事行动的道义基础,应该是美国的立国之基的自由主义正义,是联合国宪章所昭示的人类正义。

我欣喜地看到,美国在准备向恐怖主义开战之前,尽最大可能与世界各国进行沟通、协商、合作,甚至包括伊朗这样至今没有外交关系的宿敌。美国的政要们既表现出领导世界打赢这场正义之战的决心,也正在进行着紧张而有序的战前准备、特别是在收集证据和情报方面,表现出可贵的谨慎、理性和冷静。从美国的政府、国会到纽约市政当局以及绝大多数人民,都表示出反对种族复仇(特别是暴力复仇)的明确态度,没有重蹈珍珠港被偷袭后对在美日本侨民的歧视和迫害,也没形成类似冷战时期的麦卡锡主义那样的意识形态大清洗的狂热。

我也注意到美国及西方的主流媒体,除了支持美国即将开始的反恐怖主义之战外,也用大量的篇幅检讨美国外交政策的失误、总结以往反恐怖主义的教训,提醒美国政要们不要自行其是、在没有掌握足够证据和情报之前,就轻率地急切地动武。

我真诚地为惨剧中的亡灵祈祷,也抱着这样的信心为世界祈祷:全球的高度共识和美国寻求更广泛支持的努力,使这场人类文明对恐怖主义的战争,成为人类团结一致创建世界新秩序——珍视生命、热爱自由、坚守尊严的爱的秩序——的战争,使恐怖主义的卑鄙暴行所带给人类的遗产,不是对无孔不入的恐怖主义的无奈、恐惧甚至纵容,不是对人类的自由之正义丧失信心,不是多样的种族、信仰、国家、意识形态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而是恐怖主义的无处躲藏,人类正义的全面伸张,自由主义秩序的加速普及,提升人类共同维护自由与和平的决心及勇气,使人肉炸弹式的亡命徒不再成为圣徒或英雄,而是作为残暴歹徒受到人类的唾弃,使大灾难后的人类对一个爱的世界的达成更有信心。

这样,美国人民付出的代价就有了公正的补偿,地下的无辜亡灵就得到了最好的慰寄。当爱和自由的火炬燃遍世界之时,亡灵们升入天堂的道路被长明的烛光照亮!

2001年9月15日于北京家中

【民主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