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爱与和解的朝圣之行和破冰之旅

教皇的中东之旅,所到之处,无不受到超过国家元首的隆重接待,他的一言一行无不成为各大媒体的要闻。与全世界对这位开明教皇的尊重相比,中共政权与中国人却表现出令人羞愧的不友好和冷淡。在去年的封圣事件中,中共发动御用宗教组织对教皇进行攻击,而对今年举世瞩目的教皇中东之行,报道极为有限,平面媒体几乎没有,三大网站的新闻加在一起不超过八条。

5月初,79岁高龄并患有帕金森等多种疾病的罗马教皇约翰·保罗二世,在继3月的中东朝圣之旅后,又一次前往种族仇恨和战火频燃的是非之地中东。此前的朝圣之旅,他的目的地是三大宗教的发源地耶路撒冷,因为圣子耶稣生活于此、殉难于此。这是第二位罗马教皇踏上朝圣之旅。

耶路撒冷也许是世界上最有争议和最血腥之地,为争夺它的圣战至今仍然硝烟弥漫。最早诞生于此地的犹太教的命运最为悲惨,遭受了基督教和伊斯兰的长期迫害,圣殿多次被烧毁又多次重建,整个民族差点付出种族灭绝的代价,直到二战后才重返家园和重新建国,彻底结束了漂泊四方的浪迹生涯。但是,历史遗留的以色列与阿拉伯世界的冲突之解决,似乎还遥遥无期。而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从伊斯兰教诞生起就一直延续到今天。中古时期,基督教发动了四次十字军东征,直接起因就是公元1070年土耳其占领了耶路撒冷。之后又经历了罗马帝国的衰落和奥斯曼帝国的兴起。现在,虽然大多数阿拉伯国家,由于内部的政治、经济的纷争而已经与西方修好,但是利比亚操纵的洛克比空难,伊朗制造的人质危机,伊拉克挑起的海湾战争,以及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使阿拉伯的某些国家仍然以圣战为号召,对抗以美国为首的基督教世界。在此背景下,教皇的中东之行也是危险之旅。从他踏上中东的土地起,每一行程都戒备森严。

然而,教皇是遵循《圣经》的箴言来到苦难之地的:“你们要记念被捆绑的人,好像与他们同受捆绑;也要记念遭苦害的人,想到自己也在肉身之内。”他记念苦难中的人们,不是来挑起争端的,而是以宽容、和解、忏悔和爱的精神来弥合裂痕的。在此之前,作为朝圣的准备,他在2月25日访问了伊斯兰教徒占全国人口的90%的埃及,在记者会上呼吁以和解的对话超越宗教仇恨,并且代表20亿天主教徒与伊斯兰最大的教派逊尼派领袖进行了对话;他5月的朝圣之行,其中心议题是中东和平、宗教和解、圣城使用等问题,他分别会晤了约旦国王、巴以双方的领导人,参观一座大屠杀纪念馆,并前往一个巴勒斯坦难民营;还讨论怎样改善汇集在耶路撒冷的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间的关系。他的叙利亚之行,也发表了真诚忏悔与呼吁和解的演说,他在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举行露天弥撒,呼吁基督徒和穆斯林相互谅解、尊重与和平共处;他前往倭马亚清真寺,在圣徒施洗约翰墓前祷告,与当地穆斯林领袖见面并共同宣读一份祷文。他不仅成为首位踏足清真寺的教皇,而且完成了历史上第一次天主教领袖和穆斯林领袖在一起祷告;最后,他前往戈兰高地祈祷和平,拥抱一位叙利亚少女。但愿教皇的中东之行,真正成为一次“破冰之旅”,能够开一个好头,化恐惧为信任、藐视为尊重、仇恨为互爱,武力对抗为协商对话,从而使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中对21世纪的预言作废。

最让我感动的是,约翰·保罗二世在中东之外,还访问了希腊。因为在历史上天主教与东正教之间的恩怨最深,所以教皇抱着宗教和解目的的访问就更有意义。教皇在希腊与当地的东正教领袖大主教克里斯托杜洛发表联合声明,谴责所有以宗教之名而进行的暴力、强迫改变信仰和极端狂热主义。教皇忏悔历史上天主教对异教徒的不宽容和迫害,表示对穆斯林的深深歉意,并为天主教所犯罪过请求对方的宽恕;他特别指出了在中古时期基督教分裂不久后,天主教徒发动对穆斯林的十字军东征,洗劫了当时东正教中心君士坦丁堡(今天的伊斯坦布尔),这种忏悔精神也体现在他的中东之行所到的伊斯兰国家中。

教皇以谦卑的自省与宽容的姿态,一路上播散和解的种子与爱的福音。正如他曾公开承认宗教法庭对异端者的审判是错误的,并为伽利略正名一样,也如同他为历史上的信仰殉难者封圣一样。这位老人、这位教皇,既没有忘记对殉难圣徒的追记,并以此表示对世俗政权压制信仰自由的抗议,更没有忘记对以信仰的名义施加的迫害和仇杀的反省。

教皇的中东之旅,所到之处,无不受到超过国家元首的隆重接待,他的一言一行无不成为各大媒体的要闻。与全世界对这位开明教皇的尊重相比,中共政权与中国人却表现出令人羞愧的不友好和冷淡。在去年的封圣事件中,中共发动御用宗教组织对教皇进行攻击,而对今年举世瞩目的教皇中东之行,报道极为有限,平面媒体几乎没有,三大网站的新闻加在一起不超过八条。

尽管就在他访问叙利亚之时,巴以之间仍然时有战火燃起,但是当将近八十岁的老人弯下多病之身,在雨中亲吻以色列的孩子时,当教皇站在耶稣的殉难地向伊斯兰表示忏悔时,当他置身战火不断的戈兰高地祈祷和平,拥抱一位叙利亚少女时,宗教和解的一个新时代便宣告开始。老人的姿态,是为了使十字架不再成为受难和仇恨的标志,而仅仅成为对上帝之爱的信仰的永恒象征。他的和解姿态,就是对圣地的最虔诚朝拜,对上帝之爱最好的践行。但愿老人的虔诚之爱,能感动仍然陷于宗教及民族的纷争之中的犹太人和阿拉伯人。

2001年8月31日于北京家中

【议报】2001.09.09总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