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幸有自由土地

今年“六四”12周年纪念日,在只有几百万人的香港,却有4万8千人参加了烛光集会;而在有世界最多人口的大陆,却是死一样的沉寂。当我这个大陆人坐在北京的黑暗中,想象4万8千簇烛火点燃香江的夜空时,我的心中升起了感动、希望和欣慰。在中国,毕竟还有一块自由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毕竟还有拥有自由的同胞,为仍然处于奴役中的大陆人争取自由。纵然这烛火无法被大陆人看见,但是它的自由之光终将照亮大陆。

对于太多的大陆人来说,回归后的香港仍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殖民地,是权贵们可以自由出入、而老百姓难以企及之地。通过被中共严格操控的传媒,他们最熟悉的是香港的富豪和演艺明星。几乎所有的大陆媒体上,每天都有这些人的报道和花边。他们只知道李嘉诚、李泽楷、周华健,几乎不知道司徒华、李柱铭;只知道港、澳人大代表年年来北京参加两会,却不知道法轮功在香港是合法组织;只知道董建华如何拥护中央政府,不知道前政务司司长陈方安生为什么辞职;只知道香港是购物和吃的天堂。

新闻封锁造成恶果

然而,他们却从来不知道香港人在回归后为捍卫自由而进行的斗争,不知道12年来香江边为了悼念“六四”亡灵而年年燃起的烛火;似乎香港除了挣钱和作秀之外,就再没有什么文化品位、思想深度和道义良知。

但这不是事实,而是中共的新闻封锁所造成的恶果,是另一种形式的“妖魔化”,即把香港妖魔化为“良知和文化的沙漠”,正如中共把美国妖魔化为四处伸手的国际霸权一样。整整12年了,在香江边,为“六四”死难者祈祷的烛火年年点燃。那些普通的家庭主妇,那白发苍苍的长者,那接过火炬的年轻人,他们都是香港的普通市民。但是他们却具有远远超过大陆人的基本良知和健全常识:自由与每个人相关,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处在奴役之中,那么人类的自由就是残缺的。

最令我感动的是那位伤残者锺锦树。当他作为义工向与会者们分发白色的蜡烛时,他送给每个人的是良知、是正义、是爱。他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我可以到北京天安门悼念英魂!”他让我回忆起12年前的那个血腥而恐怖的夜晚,在天安门广场,一位来自香港的年轻人留下的最后声音:“我们香港大学生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现在,我不知道这位香港大学生在哪。我猜想他12年来也一定年年手持烛火,回忆那个永恒的夜晚。那是我们共同的记忆,也将是世世代代的记忆。我作为一个大陆人,面对这些在烛火中为亡灵祈祷的普通香港市民,只有羞愧。

2001年6月7日凌晨于北京家中

【刘晓波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