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学生流血斗争没有成果——大学生与八九运动

八十年代,在意识形态上,自由知识界的主体仍然在体制之内,他们既作为执政党的改革政策的主要支持者,又作为民间社会的主要代言人和启蒙者,这种双重身分使他们在八九运动中的整体角色,常常变得暧昧不清。

更重要的是,在运动突然爆发之前,他们既没有明确而深入的自由理念,更多的是期盼“青天”的心理,也没有甚么精神上和组织上的准备。

在运动开始之后,他们既没有驾驭自发群体运动的组织能力和技术操作的经验,及应对突发事件的有效策略调整,也没有平等的公民意识及参与精神;而他们最缺少的,无疑是在大恐怖面前坚定的道义立场和无畏的良知勇气。

知识界逃亡三部曲

运动开始时,他们大多持观望态度,其理由居然是不给官方以打压运动的借口;随运动迅速扩大并达到大绝食的最高潮时,还有一些人只想充当政府与学生之间的周旋者,去广场擅自宣布代表学生与政府谈判。

自由知识界中的积极投入者,即便成立了类似学生自治组织的知识界联合会,也主要是声援性质的,并且在没有和学生充分沟通的情况下,发表了“五一七宣言”,把运动的主要矛头指向了邓小平,使运动的目标过早地转向了“拥赵倒邓”,给了保守派以罢免赵紫阳的极有利口实,让邓小平坚定了实行戒严的决心,由此铸成了策略上的大错。

我甚至以为,这个错误远远超过学生们犯下的任何策略上的错误。

在宣布戒严后的一片恐怖之中,他们中的大多数便开始临阵脱逃,而在最严峻的大屠杀时刻,只有极少数人与学生和市民站在一起,面对刽子手的坦克和枪口;当无数市民走上街头抢救死伤者、抗议中共的法西斯暴行之时,自由知识界早已逃向了安全之处。

在“六四”之后的整肃中,没有逃亡和进监狱的知识分子,大都屈从于中共政权的淫威。

从观望到热情声援至大面积逃亡或背叛的三部曲,充分显示了这一群体在政治上的不成熟和道义上的无底气。

政治上的不成熟还可以有理由辩护,而道义上的无底气就只能证明其在整体上的懦弱。

社会变革丧失时机

严格的讲,八九运动的失败,不是学生及广大民众的失败,因为他们已经为这个社会提供了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民意基础,他们做的最多、付出的鲜血也最多,而是党内开明派和自由知识界的整体失败,因为他们没能有效地珍惜和利用这宝贵的民间资源。

自由知识界的失败最为惨重,他们与党内开明派的联盟破碎了,与学生们之间的精神纽带断裂了,与民众之间本来就极为脆弱的关系更是荡然无存。

极少数仍然坚持自由主义信念的知识分子,也只能处在自说自话的单打独斗之中,根本无法形成像样的民间压力。

八十年代的年轻大学生们,曾经为中国社会的整体变革提供了绝佳的民间舞台和时机,但是,由于长胡子的人们的整体不成熟和懦弱,使年轻生命所付出的代价和提供的时机至今没有结成正果。

中国人还会有这样百年不遇的时机吗?还会有八九运动那样有序而理性的民众运动吗?如果有,但愿长胡子的人们能做的好些!

【苹果日报】2001-0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