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被变形的天真笑脸

4月3日,教育部发出紧急通知,严禁组织中小学生参加商业性庆典、演出活动,理由是“严重妨碍了学生的学习活动,干扰了学校正常的教育教学秩序,损害了学生的身心健康,引起家长和社会各方面的强烈不满。”且不说此通知语气的蛮横和霸道,完全是独裁衙门的判官恶习。我想追问的是:只禁止商业性地利用孩子们天真的脸和稚嫩的身体,那么政治性的利用该不该禁止?

在中国,独裁者可以随心所欲地利用一切,而不必征得被利用者的同意,掏粪工人和家庭主妇,一贫如洗的乞丐和腰缠万贯的富翁,活学活用的模范和四处走穴的明星,渊博儒雅的学者和目不识丁的老农,残疾的四肢和烧焦的身体,苍白的年龄和稚嫩的童声……都必须为执政者的政治需要无偿服务。这种“爱你没商量”的政治利用,已经有五十年的传统,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模式,而商业性的利用也就是近几年事,为什么单单揪住商业而纵容政治!事实上,对孩子们的身心成长的最大污染是政治性利用,特别是独裁政治和阴谋政治的利用。中国人的所有无耻(包括金钱上的无耻)都是政治无耻教出来的。

凡现代独裁者,无一例外地热衷于大型的群众性场面,以装点群星捧月的门面,而孩子天真的笑脸无疑是这种装点不可缺少的花边。在毛泽东戴上红领巾被一群少先队员簇拥着的历史照片的背后,北京大兴县的刚满八个月的婴儿作为黑五类的狗崽子,被造反派活活打死!新年、春节、三八、五一、五四、六一、七一、八一、九月的教师节、十一……每年由执政党导演的盛大化装舞会上,哪一次没有孩子们带着假面的天真!

祖国的花朵向着红太阳开放曾经是每一次庆典的保留节目,好像中国的孩子不用喝母奶,只眼巴巴地仰望着五星红旗就长大了;声讨执政党虚构的敌人也少不了孩子们的咬牙切齿,文革时的红卫兵和红小兵,成为实施现代野蛮的工具。六四血案后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天安门广场成了孩子们声讨“动乱和暴乱”的舞台。他们高举左手,不是向无辜的死难者默哀致敬,而是向刽子手行庄严的队礼。在声讨法轮功的运动中,孩子们成为最受重视的主力粉墨登场,“校园拒绝邪教”的口号下,根本就理解不了政治险恶的孩子们,却在官方的压力与诱导下,举起稚嫩的拳头宣誓与邪教战斗到底。如果被金钱利用的孩子是可悲的,那么政治性地利用就是可恶的。

自从邓小平领着小孙子参加某一年植树节上了党报头版之后,每年植树节都有这类新闻。今年植树节,一张七个常委一字排开、走向植树现场的照片成为新闻头条,每人的身边都有一个带着红领巾的孩子被政治之手握紧。

如果鲁迅仍然活着,目睹了这一幕,先生肯定要再次发出“救救孩子”的呼声!因为,那只独裁政治的魔爪,仍然紧扼着幼小的灵魂。

2001年4月4日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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