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从一棵树变成一只鸟——介绍《刘霞诗选》(3)

玩偶的世界里,笑也是哭

刘霞曾经委托国外的朋友帮她找一些洋娃娃。国外的朋友还以为她跟一般的女生一样有收集洋娃娃的喜好,买了一些看上去快乐而幸福的洋娃娃给她。结果,刘霞说,她需要的是那种特殊的“丑娃娃”。

刘霞在遭到软禁前,以一位巴西友人二十年前送给她的娃娃为模特儿,拍摄了一系列的黑白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是刘晓波手拿一个面容凄苦的娃娃,娃娃好像在嘶声呐喊。另一张照片则显示一个浑身被捆绑的娃娃坐在一本书前。刘霞其他的作品中则有各种被束缚、甚至被塑料膜包裹住的娃娃。刘霞将这批照片命名为“沉默的力量”,以“丑娃儿”来隐喻中国人民的处境和痛苦。

刘霞有一首诗歌就题为《沉默的力量》,写那些玩偶、那些被抛弃的“丑娃娃”,它们被伤害、被凌辱,却从不放弃爱的权利。刘霞写道:“和玩偶们一起生活/沉默的力量无所不在/世界四面敞开/我们在手势中交流。”如何面对黑暗?最好的方式就是绝不闭上眼睛:“黑暗总是不分时间/降临在我周围/一个玩偶背对着我/长时间凝视窗外/大雪耀眼的白色/刺痛了她的双眼/可她坚持不肯闭上眼睛/爱如此简单又如此艰难。”这就是人类已经失去的爱:“我被这一景象感动/越来越沉默寡言/必须好好守护这些/薄而易碎的东西/一如我们的生活。”可是,在中国,多少人刻意对罪恶闭上双眼?即便天安门广场上那场血腥屠杀,他们也假装从未发生过;即便天安门母亲的暗夜哭泣,他们也塞住耳朵,假装听不见。

于是,直面惨淡的人生的,大概只有这些玩偶了:“这房间里没有人/我们只是些玩偶/被上天之手牵引的玩偶/我们在睡觉。”刘霞代表这些玩偶向自以为是的人类发出严峻的谴责:“你们这些所谓的人/口中嚼着口香糖和爆米花/看着我们哈哈大笑/我们真有那么可笑吗?”实际上,可笑的是人,而不是玩偶。玩偶是这个时代的英雄:“请吧/门外敲门的陌生人/请你走开/我们要继续我们的睡眠/在睡眠中积蓄力量/大幕拉开时/我们会无所畏惧地面对/你们/并且不需要喝彩。”(《玩偶》)

玩偶成了家人,成了孩子,就像匹诺曹与他的爸爸的故事。像母亲一样的刘霞试图帮助玩偶穿鞋,却失败了:“一次次在记忆中找出那些鞋/试图给玩偶们穿上/鞋对玩偶们来说/太大太重了/鞋子的主人们在照片里/无语地将我注视/我成为一段燃烧的木头/就是给我地球上所有的海水/我也拒绝漂浮。”在梦中,刘霞自己也成了一个玩偶:“只是醒来而已,我寄居在玩偶们的身体里/一次次地在梦中杀死自己/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再生/只是醒来而已。”(《无语》)

在现实生活中,刘霞是一个喜欢笑的人,但她的笑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有些神经质的笑,比哭泣还要让人揪心。苦难如棉絮一样袭来,谁能走过千山万水,到哭墙前去哭、去笑、去歌唱?刘霞说:“在监禁中/你能够到达/耶路撒冷的那面哭墙。”(《一个人的风景》)

【自由亚洲电台】2019.0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