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绝望”

王怡2007-2-15在“关天”发表了景凯旋写的《被贬低的思想》一文。文前,他有两段简单但精彩的“按语”。后一段他说:

在我看来,鲁迅最了不起的价值,就是他在中国文化里面,第一个绝望得如此彻底的人。绝望得让送葬的人都不好意思。

“绝望得让送葬的人都不好意思。”这样精辟又绝妙的句子,恐怕只有王怡才写得出来。不过,它有点近视。

《被贬低的思想》是我所见“捧鲁”文中最得力,也最有水平的一篇。其眼光异常独到:揭示鲁对文化及国民性的绝望,并非儒家“三纲五常”、“伪道德”之“礼教”,而是道家的“当下即是”(活着主义或中国犬儒化的存在主义)。

1915年胡适赠梅光迪的诗道:“吾辈誓不容坐视,且复号召二三子,革命军前杖马棰,鞭笞驱除一车鬼,再拜迎入新世纪。”“文学革命”其实就是文化上的一次“驱鬼运动”。说穿了,就是用欧美西方文化来改造几千年的旧文化。新文学运动初期鲁迅所驱之鬼有阿Q、孔乙己、祥林嫂……等,被后代专家定义为“受封建主义毒害的劣根性典型”。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二十世纪居然是“红色世纪”,也绝想不到新文化运动,居然招来一个大鬼。后来,这个大鬼把1949年前的历史黑白颠倒、无中生有地说成是“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

景文对鲁的“拔髙”,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事实上却不存在。众所周知,二十世纪头三十年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开明”之世,比春秋战国时代还要“百花齐放,百家争呜”一些。仅当时全国民辨报刋杂志就有一千多家。虽也“军阀割据”,但基本上还是宪政与法治(国中国除外)。权贵阶层并未形成,人民普遍还享有“言论、迁踄、受教、择业、宗教信仰”等“五大自由”。中国最著名的大学皆创建于这段时期,可以说中国百年的现代教育皆奠基于此时。而且,只有这三十年才大师频出,影响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这三十年,中国从一个帝制王朝突变为共和,文明的成就斐然。其中当然也包括对国民性的改造与提升。从另一角度看,中国有史以来,是知识分子对社会贡献最大的三十年,也是知识分子最受社会尊敬的三十年,知识分子最有“故事”的三十年。当然,这三十年也是知识分子有史以来最“独立”的三十年。(我等苦力文人梦寐以求的体制及人文环境)吴逸夫《丧失独立人格的中国精英》说:“‘所谓自由社会,就是孤立者是安全的社会’,可以说,自由社会是人格独立性的重要保障。”

然而鲁迅对此竟熟视无睹!

当我们经历过全民兽化——为了活命,全民互斗互整的“前三十年”;及全民厚黑——为了发财,全民互害互坑的“后三十年”后,不由得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鲁左!你也配‘彻底绝望’?‘绝望得让送葬的人都不好意思’?”

因此,不是鲁迅的“绝望”有假,就一定是“捧鲁”派一叶障目。因为要把阿Q、孔乙己、祥林嫂的悲剧说成是“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压迫的结果,恐怕连鲁迅自己都不会相信。

刘晓波死了,没有一个人前去送葬。对此,我想鲁老夫子是决不会绝望的。因为这是左派的他“毕生追求”的必然结果。

刘晓波死了,没有一个人前去送葬。但心中前去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这当然颇具“中国特色”。因为这现象,恰恰证明“当下即是”(道家的活着主义或中国犬儒化的存在主义)不全是麻木与冷漠,它也有温暖的一面。看不到这一面的人,我敢说你将比鲁迅还要“绝望”;看到这一面的人,我敢说他一定对“在不完全的现世享受一点美与和谐,在刹那间体会永恒。”(周作人语)的“当下即是”有所体谅。

2017-11-24

(关于道家的“当下即是”之“温暖一面”,我1987-10 读陈宣良等译萨特著《存在与虚无》的读书笔记《关于八仙》一文说过:

人类的生存状态五花八门、千奇百怪,而且变化莫测。八仙传说,仅仅推出八种,但基本囊括了道家们在儒家一统天下的压力下,理想的边缘人的生存状态。其象征如下:

铁拐李——道德人生 钟离权——归真人生 吕洞宾——浪漫人生 张果老——历史人生

韩湘子——艺术人生 蓝采和——唯美人生 曹国舅——忏悔人生 何仙姑——清洁人生

民间传说中的道家认为:人无论处在何种生存状态,精神追求应远远髙于物质追求。人既然注定必死,只有用“意义”对抗“虚无”的人,才有资格成仙而永远不亡。八仙,就是用“意义”对抗“虚无”的八种生存状态的象征。)

(“八仙过海,各顕神通”的象征意义就是:人生如渡海,边缘人在缺舟少楫的情况下,在决不作假、作丑、作恶的底限下,像八仙那样去定位你的人生价值罢!道德人生、归真人生、浪漫人生、历史人生是有条件的,而艺术人生、唯美人生、忏悔人生、清洁人生是无条件的,任何人都可以选择,尤其是民间的小老百姓,只要你还想人生不再互斗互害,过得稍微有点意义的话。)

2017-11-25又及

【民主中国】2019.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