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天琪:威斯纳、刘晓波与流亡文学

德国文学评论家威斯纳对于弱势族群很是关注,由于德国曾经遭遇的法西斯和共产主义灾难,“流亡文学”自然而然产生了。图/廖天琪提供

在德国文学评论界享有声望的威斯纳先生才过了八十大寿,德国的媒体称赞他是一个具有社会责任感的文学家。的确,威斯纳的贡献不仅仅在于他是最早匠心独具地创办了“文学馆Literaturhaus”这样的机制,使得柏林在文学活动方面蓬勃兴旺,一枝独秀,以后其他的大城市也都纷起效尤,举凡大城市如汉堡、慕尼黑、科隆、斯图加特、法兰克福都先后在各自的城市借着“文学馆”的架构,让文学活动以生动丰富的形式开展,文学不再是象牙塔里的艺术,而是接地气、城乡交融甚至国际化的多元文化。难怪威斯纳能够获得极高荣誉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勋章,该勋章是颁发给在德国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方面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士。

也许是性格使然,威斯纳先生对于弱势族群很是关注,由于德国曾经遭遇的法西斯和共产主义灾难,“流亡文学”自然而然产生了。1933年纳粹上台之后,先一把火开始“焚书”,烧掉他们眼中的异端邪教的书籍,把一些表现自由主义的,主要是犹太人创作的文学和艺术定义为“颓废艺术”(Entartete Kunst)。许多德国的科学家、文化人、艺术家,即便不是犹太人或共产党都无法忍受独裁政权对思想和言论的箝制,纷纷去国,流亡海外。著名文学家如布莱希特、布洛赫、杜柏林都成了文化难民。作家换了环境和语言文化,就如同大树连根拔,顿时成为浮萍。然而文豪汤玛士·曼说了一句话:“我在哪里,德国就在哪里”,他说自己不是一个失落乡土的人,他身负德国的文化,传播四方。这句话安慰温暖了他同时代和以后世代的流亡者。

德国文学评论家威斯纳与廖天琪合影。图/廖天琪提供

威斯纳不仅对德国的流亡文学有研究,他也关心喜爱在高压之下,继续勇于以文字和思想来对抗暴力和压迫的作家。他特别倾心于刘晓波这样心如明镜,笔如巨擘的作家,晓波是宁死不屈,牢底坐穿也要说真话的异议份子。从刘晓波被捕、判刑、获奖,每一个过程他都知晓,并竭尽所能地进行营救。2010年10月,威斯纳那时是德国笔会的秘书长,在他和同事的极力推荐之下,将赫尔曼·凯斯特奖(Hermann-Kesten Preis)颁发给狱中的刘晓波。凯斯特(1900-1996)自己是个流亡的犹太作家,曾经帮助过许多受难的同行紮根美国,战后返回德国。这个以他命名的奖专门颁发给受迫害的作家,鼓励支援他们于危难之中。去夏刘晓波被虐死之后,威斯纳利用他在德国文学界的影响力,全身心投入救援刘霞的国际行动中,他给德国总理府、外交部、德国文化界写声援呼吁信和联署信。刘霞于晓波去世一年之后,能够被放行到德国来,其中有威斯纳的一份努力。威斯纳曾为刘霞的摄影作品在德国展出,积极联络与帮助,终于在柏林的马廷古尔朴斯博物馆(Martin-Gropius Bau)公开展出。

廖亦武来德国后,威斯纳对他非常支持,为他的每一本新书写评论,他认为廖亦武的作品不仅限于“报告文学”的范畴,由于作者对一切素材经过精妙的文字处理和结构加工,所以也算得是真正的文学。廖亦武的作品在德国社会广受欢迎,威斯纳的评论有一定的推波助澜的功效。

威斯纳的善良正直表现在他对尚在狱中的作家李必丰的关心上。四川作家李必丰因言获罪,三次入狱,刑期加起来有22年,如果侥幸能存活,到2021年他将刑满出狱。这位向往自由近于疯狂的作家,写过许多诗歌,可惜都淹没失传了,好在他的长篇小说《天空的翅膀》中文和德文译本终于今年在德国出版了。连做梦都是长着翅膀,能飞向自由天空的李必丰,如果知道有一位他根本不认识的德国文学评论家,心心念念地想着他,想方设法不知疲倦地要营救他,大约也能感到一丝人性的温暖和慰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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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报】2018.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