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见证奥斯陆(二)——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音乐会记实

诺贝尔和平奖由两大部分组成,一是诺贝尔颁奖典礼;一是诺贝尔音乐会。前者只能满足小部分人,后者将满足包括挪威人在内的更多的人,是一个世界级的PARTY。

12月10日对奥斯陆人来说是个重大的日子,四百年前挪威人向世界贡献了海盗,三百年后挪威人向世界贡献了诺贝尔。这天,是诺贝尔的生日,是诺贝尔和平奖颁奖日,是国际人权日。在奥斯陆主要大街CARL JAMESGATE上,从中央车站这头到挪威皇宫那头,街的两边挂满了2010 THE NOBEL PEACE PRIZE的标语。

音乐会放在12月11日晚举行,诺委会在音乐会的邀请卡上印了许多注意事项,搞得我有点紧张,比如一定要穿黑西装带领带,一定带好护照和邀请信,以及VIP票,不准带照相机和一切录音录像设备,半小时内进场完毕,晚一分钟都不行。种种规定,搞得丢三拉四的我决定下午先去会场考查一下,以免晚上刘姥姥进大观园——尽出错。

会场设在OSLO SPEKTRUM,离奥斯陆最大的SHOPPING MALL和中央车站都不远,离我住的旅馆也不远。它是一幢半园型建筑,砖结构的,看上去黑乎乎很沉重,一点不时髦,和北京国家歌剧院大馍馍相比,感觉歌剧是从中国传到欧洲去的,西方挡子差了一大截,可一年一度的诺贝尔音乐会其知名度,其气派,并同时对全世直播,这么多人关注,是没有一个音乐厅,没有一场音乐会能与此相比的。

脑子里经常用“俺”字思考问题的人是不太配穿西装的。五点钟我已穿戴完毕,照了几回镜子,虽然别扭,但确认不会给中国人丢脸后,斗胆出门。只记得圣诞老人不是出生这儿,也是出生在附近,节日的气氛宠罩全城,马路上张灯结采,路边艺人演奏圣诞歌曲,许多店门口点了一支腊烛,晃晃悠悠,在风雪中别有一番情调,最后考查不是这么回事,凡点腊烛的只有一个意思,天黑得太早,本店还在营业。

在海外生活了二十多年,天天和老外打交道,应该说不陌生,老外们应该称我老外才对。可在奥斯陆,当六千个高大、单一的北欧人突然站在你面前,的确有些震撼,民族和民族的差异真的很大,与他们相比,我的个头显得这么矮小,今后多了一个研究话题,一个民族到底是头脑发达,四肢无力;还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更容易在自然界生存下去?到了北欧,我倾向于后者,我发觉这回,真的来到了国外。

进了音乐大厅我发现我很熟悉这一切。CCTV音乐台在这次和平奖之前,经常播放这里举办的音乐会,包括前几届的和平奖音乐会,在中国改革开放的进程中,与诺委会的关系虽然若即若离,但并非敌视,可这次实在有点忌讳。舞台很大,三个旋转舞台,背景光以紫暗色为主,NOBEL五个大字置在舞台中央,观众席的坡度很大,看了都晕,当我爬到“山”上,找到座位,头都有点昏了。

我们是客人,客人不是主人,不是主人就有点放不开。我们有点紧张,看看旁边人手一杯香槟,男的神采飞扬,女的阿娜多姿,画面就和拍电影一样,真是漂亮。今天晚上他们为一个中国人聚集到一起,他们可能不太明白今年的得主到底干了些什么,他们甚至读不准刘晓波三个字,但今晚六千名嘉宾只有一个心愿,为中国人而来,为庆祝中国人获奖而来。只是有点不惑,音乐会居然可以带着酒进来。

音乐奏起,全体起立,挪威国王,王后入场。挪威人对自已的国王怀有敬意,我对挪威皇室也一向好感。1940年4月9日,纳粹在多次劝降无效后,五个步兵师,一个山地师入侵挪威,在法西斯铁蹄下,这个不堪一击弱小的皇室竞然拿起武器,转入大森林进行抵抗,实在难得,成为二战史上抵抗时间第二长的国家(第一为苏联),使得挪威在战后能享受同盟国待遇,成为少有没被征服国家。为这一点,我真诚为挪威皇室的勇气鼓掌。

由美国演员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和丹素·华盛顿(DANZEL WASHINGTON )主持诺贝尔和平奖音乐会,是诺贝尔委员会官方活动的最后一个节目。1994年开始,诺贝尔委员会每年都在和平奖颁奖礼之后举行音乐会,为当年的和平奖得主庆祝,并传播和平的声音。去年,和平奖得主美国总统奥巴马没有出席这个音乐会。估计这家伙实在觉得来的太容易,受之有愧,不好意思见人。

音乐会开始,主持人华盛顿说:“今夜,我们向您的勇气以及献身人权的精神致敬,在场6000名观众都支持您。”掌声雷动,持续一分钟。然后播放了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缅甸反对派领袖昂山素季在12月10日发给诺贝尔委员会的视频,呼吁继续关注民主。大会特别安排挪威青年弦乐团为今年和平奖得主刘晓波演奏一曲。

音乐会分两部分进行。

第一部分

光着头,一副酷样,六次获得格莱美奖男中音演员SIVERT HOYEM演唱《MOON LAND》;FLORENCE WELCH一头红发,她用流行,史诗般的旋律演唱《IWANT MY MUSIC TO SOUND LIKE THROWING YOURSELF OUT OF TREE.OR A TALL BUIDING》;又一位格莱美奖得主,加州美女COLBIE CAILLAT演唱《BUBBLY》;拥有非洲裔血统的INDIA ARIE一出场就很惊艳,九月份她刚获佐治亚音乐奖,她的捧场者从纽约到欧洲,今天她演唱《OPEN DOOR》;JAMIROQUAI主唱JAY KAY出场,到底是大牌,引起观众一阵欢呼,唱片卖到二千五百万张是有点实力的,但我对这类流行歌手的兴趣始终不大。

中场休息时大部分观众外出加酒,一位长像英俊的挪威青年过来用中文与我们交谈,一开口,京味十足,他说他在这儿教“你好,再见”,谈着谈着,我发现他对中国的了解远远超过你的想象,连这星期中国市面出了哪几本新书都如数家珍,按我在海外生活的常识判断,男老外如能说一口流利汉语,多半太太是中国人,根据是:床上学来的语言是最货真价实的语言,我问他是不是中国女婿?结果是,大笑,又一个大山(央视明星)。我笑劝他以你的中文水平足可以加入中文笔会啦,他笑答可以考虑,走时递上名片:奥斯陆大学东亚系主任,担任诺贝尔奖全部中文翻释工作,昨天颁奖典礼上担任中文现场口释,看着他的背影,不得不承认,一条白皮肤,蓝眼晴的中国龙!

第二部分

活泼的挪威小朋友客串演出,很好看,其实我很不喜欢大牌的演出,一边看大牌一边想,凭什么一年能赚那么多钱;ROBYN MIRIAM一上台就光芒四射,瑞典人,父母都吃这个饭,十二岁登台,十六岁出第一张CD,北欧年轻人的偶像,当晚,她唱的是《SHOW MY LOVE》;两次获奥斯卡音乐创作奖的A.R.RAHMAN,他的唱片大卖一千五百万张,《时代周刊》封面人物,他唱了两首曲子,叫什么名我闹不清了;接下来是HERBIE HANCOCK,格莱美奖专业户,十二次得奖,他用爵士乐代替现代摩登音乐,他是黑人在这方面的领军人物;最重量级的人物总是最后出场,BARRY MANILOW,毕业于朱丽亚音乐学院,世界音乐杂志给他的评价是,他创造了音乐界一系列不朽的符号,难怪他的唱片能卖八千万张,我都怀疑这个数字有错。

音乐会举行到一个小时左右,会场中央放下大屏幕,播放了今年和平奖得主过去到现在的画面,真得很佩服诺委员会把工作做到这么细,许多照片和画面我们中国人都没见过,画面和晚会气氛极为吻合,有点悲哀但不失望,少有同情又不乏鼓励。主持人海瑟薇和华盛顿介绍他做过的事情,并且又语带伤感,背诵“我没有敌人—我的最后陈述”的摘要。英国爵士乐队JAMIROQUAI 主唱,JAY KAY 唱完以后,慢慢地走到舞台中央:“今晚当大家就寝的时候,请惦记着这个人。”

精美的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音乐会节目单拿在手上,扉页上写到:今晚,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将聚集在奥斯陆SPEKTRUM帮助传播和平信息,庆祝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他的遗嘱,阿尔弗雷·德贝恩哈德·诺贝尔说,他的资金,每年进行一次,以奖励那些在过去一年,应赋予人类最大利益的人和组织。五个奖项之一的和平奖应当颁发给:为促进民族团结友好、取消或裁减常备军队,以及为和平会议的组织和宣传尽到最大努力或作出最大贡献的人。不过该奖项也可以授予符合获奖条件的机构与组织。诺贝尔和平奖被授予五国委员会,由挪威“议会”任命,诺贝尔委员会是完全独立的。

请惦记着这个人!全场回答YES!

再一遍,请惦记着这个人!全场雷动,YES!

6000个老外,离中国这么远,干吗呢?眼眶红了。奥斯陆这个城市,我可能无法马上熟悉它,但奥斯陆所经历的一切,终身难忘。

掌声停了,灯亮了,散场了。

天上飘着小雪花,我想慢慢走回旅馆,这夜也够情调的。拐弯处被一警察示意,或停下,或去对面马路。原来国王要离开,没几个人在观看,我们就算一个吧。国王向我们挥挥手,我们也向他挥挥手,一辆摩托开道,后跟一辆带防滑链的四轮驱动,一分钟就消失在黑暗中。三十小时内第三次见到国王,想想还是小国好,国王和百姓经常见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差拍着肩膀叫“哥们”了,和谐社会啊。

和一个背着小提琴大约十岁左右小男孩进行交谈,很显然他刚刚参加了音乐会的演出,很吃惊挪威人普遍英语很好,虽然挪威语鼻音很重,有点象德语,但用英语交流一点没问题。四年级学生,学了两年小提琴,不是学校每个人都可以来,也不是每年都可以来,是最优秀的人,通过选拔才能来。那么,你就是BEST IN BEST(好中最好的),他很得意点点头。当他知道我们是中国人,当他知道我们是和平奖获得者的朋友,他有些激动,忙把他妈叫过来,妈一听也激动了,又把孩子爸叫过来,爸一听更激动,硬把怀里小孩的手掏出来和我们握,不停地说:刘,AMAZING,AMAZING (了不起)!

真的误会了,中国人口中的“朋友”,可能与西方人认为“朋友”截然两回事。我们与获奖者素昧谋面,连一次正常的文字交流都没有,我们只是赞同他的和平理念,欣赏他的非暴力的价值观,他获奖,我们高兴,我们把他作为我们的“朋友”,是尊重,也是敬仰。但老外可能估计我们与获奖者的关系是每个周未都在后花园BBQ的酒肉朋友,没这交情,大老远跑过来干吗啊?显然,我们沾了和平奖的光,所有参加这次盛会的中国人都沾了和平奖的光,我们握着这对年青夫妇的手,THANKS NORWAY,THANKS NORWEGIAN,谢谢挪威,谢谢挪威人!

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是在北欧,也是在冬天,也是在圣诞前,冻僵前,在小火苗光亮中她出现幻觉,她梦见了烧鹅和火炉旁的祖母,她在幸福中慢慢升华。我脚底下的雪走上去沙沙作响,也是在北欧,也是在冬天,也是在圣诞前,吸一口气,肺都是凉的,全身觉得没穿衣服,手脚冻得发痛,僵了,估计再过一会儿,我也快出现幻觉,梦见烧鹅和祖母了。

国内央视时不时逮着人就问“你幸福吗?”在“幸福”两字都无法界定的情况玩出来的结果,大多人回答,头上有个党,无比幸福,不信看看他们嘴巴两边的酒窝。我鄙视这种闹剧式游戏,这是奴隶主在调戏奴隶。但是如果,此时有人来测试我的幸福感,我一边发抖,一边打颤地告诉你,有生能参加这个典礼,能到奥斯陆享受整个过程,真的很幸福,比吃烧鹅更幸福!

2011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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