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嘉凌:刘霞和李净瑜

这两位女子一直在我心底,而且,每每媒体报导了有关她们的消息,阅读或观看后,我就会难过一回。难过的理由,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纯粹我也是一位某某人的太太,也与先生有紧密的心灵连结,所以自认能够体会一点点那种先生被一个国家的暴力欺侮监禁,甚至因而丧命,之无力无助的伤痛。

因为这样的心感,总让我想写文章支持她们。也因此,一有机会,也会在文章中提到李明哲先生。对许多人来说,这是狗吠火车的蠢事,不只浪费力气,而且可笑。更不用说,我不过是右手拿锅铲、左手握笔的家庭主妇,中国政府连睥睨都嫌麻烦。

没有关系,我的确微小如爬行在大地的蝼蚁,但我仍要写,因为,我可以写。我可以写,因为,我是自由人。我是自由人,因为,有无数前仆后继之勇敢的人,为台湾争到自由。是的,我们不只享用自由,还要维护自由,更要以自由人的身分,去帮助没有自由的人争取自由。

我永远难忘,2016年6月4日在《自由时报》读到一则新闻,文中提到,新党王炳忠先生在其脸书发表对“六四天安门事件”的看法,认为群众运动从来无法解决问题。嘲笑般地说吾尔开希想要Nike鞋、和女友有足够的时间去酒吧,如今中国无数个城镇都能实现这些愿望云云。

这件事的可恶在于,一个身处“自由”国度的“自由人”,享受着台湾前辈们奉献青春与人身自由、流血丧命所争来的民主自由,却说群众运动从来无法解决问题,并批评讽刺那些生在长在活在“独裁集权中国”的受害者、流亡者──那些也想争到他们中国之自由民主的勇者。究竟是怎样的人格性情,让一个人假盲且这般残忍呢?

我也记得,当李明哲先生被中国暗地绑架拘捕后,许多人除了骂说李明哲先生活该,也不断地在挖苦讽刺李净瑜女士。将她对先生的支持,污蔑成不爱她的先生、麻烦制造者、操作李案是另有所图、爱作秀等等。更要台湾政府接受不存在的“九二共识”,所以问题就解决了。

真有那么多台湾人如此害怕恶霸中国吗?怕到判断是非对错的良心都丧失了?!还是,这些人是“两岸一家亲”的信徒,早已和中国共产党血浓于水?否则,我委实无法理解──自家人被外国政府欺负,不但不声援还猛踹几脚之荒诞与残酷。

根据香港《端传媒》的报导:“李明哲友人透露,李是典型外省家庭独子,早在学生时期,中华认同很强的李母就表示,希望儿子别再参加民进党活动,具体‘行政手段’包括不发给零用钱、不洗印有民进党党徽的衣物等。而李净瑜一直是李明哲参与社会运动的同伴。与两人均熟识的运动界人士透露,李明哲大学时期原本参加新党青年军,后来成为民进党青年军。学生时代开始,李明哲、李净瑜就形影不离,一起租房、共用一台摩托车,常一同现身各种运动现场。有一回,李明哲被众人推挤,往后摔了过来,此时李净瑜一把接住李明哲,又将他推了出去。‘别人的太太也许是拉住老公,但净瑜是用这种方式,从背后支持明哲。’这名人士说。”

媒体镜头前,李净瑜女士的确坚定坚强,完全与许多人认为之受害者的妻子“应有的”模样不同。受害者的妻子该得要柔弱而轻轻哭泣吗?这样才“正常”?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够尊重与欣赏个体的独特性?让人可以自由作自己?现在是21世纪,难道要像20世纪的英国作家维吉尼亚.吴尔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说的:“要再一百年!”让一位女子拥有自己的房间和一年500英镑,培养出自由的习性,不被家务杂事烦扰,也不受社会主流观点价值所影响,能够安心尽情去说心里的话,于是有朝一日,她会是好作家,就会是诗人……要再一百年!

坚强不表示不难过,理性说话,不代表没有感性。2017年12月26日,李净瑜女士上了阳明山,回到文化大学,她与李明哲当初相识相恋的地方。一群文化学弟妹在学校门口,绑上一棵“李明哲树”,她则轻轻念起她写给李明哲的信。

她说,草山就是他们的理想开始萌芽的地方;谈到,台湾人的气魄,要李明哲绝对不能放弃希望;真诚地告诉学弟妹,追求理想势必是一条坎坷的路,但是,这绝对是值得的一条路,否则,人生还有别种意义吗?这是李净瑜的爱,李明哲和李净瑜式的爱情。

老实说,我宁可见到李净瑜女士现在这坚强的模样,心中还怀着希望。我曾不只一次地担忧,她会不会变成忧郁的刘霞。

唉,刘霞,一位深具才情的女子。然,现在她只能书写悲伤的诗文。2017年12月初,刘霞写给200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塔.慕勒(Herta Mueller)之像诗般的信:

亲爱的赫塔

这就是中国共产党的真面貌,就算你没有犯罪,只因你是他们认定的,想要颠覆国家之某某人的家属,你也犯罪了。所以,过去,刘晓波在监狱内,刘霞在服外役监。现在,刘晓波已往生,无罪的刘霞还继续在服刑。

因此,许多在自由世界的人们焦急地想要把刘霞救出来,也许,我们无法治癒她失去至亲至爱的伤痛,但是,自由的空气可以让她活得像,人。而且,她可以有个自己的房间和一年500英镑,可以有权利说话,成为诗人。

坎坷的路,晦暗磨人,我知道你会坚定走下去,净瑜,加油。

刘霞,我们没有忘记你。

【炎黄解毒丸五】2018.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