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天琪:不对自己进行自我审查

国际特赦组织又称大赦国际是当前世界上最大的人权组织,它保护个人身心不受国家机器的侵犯,它跨越国界以及宗教文化的领域,维护人的自由表达权利。由于贡献良多,1977年曾获得诺贝尔和平奖。5月28日国际特赦组织庆祝成立50周年,在世界各地都有庆祝活动。笔者应荷兰大赦国际之邀参加庆典,欣然赴会。荷兰的大赦国际实力雄厚,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拥有一座6层楼的房子,专任的工作人员就有六、七十人,加上许多义工,举办任何活动,都是风风火火,热闹异常。他们的大楼里有专门的摄影、音像工作组、有自己的杂志和刊物,他们也跟广播电台、媒体、荷兰笔会、文学和艺术机构携手甚密。

中国一直是荷兰国际特赦的工作重点之一。进入他们的楼里,翻阅书刊,举目尽是陈光诚、师涛、刘晓波、艾未未、哈达、西藏僧人的照片和海报。他们目前尤其关心杨天水、维族作家亚辛(Nurmemet Yasin)和刘晓波。由于中国8月30至9月3日将举办第18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荷兰做为今年的主宾国,面对中国近期以来打压文艺界人士的举动,他们对自己将扮演的角色特别敏感,全力以赴地在进行行前的规划和准备。大赦国际安排我跟议会的议员以及外交部的文化教育专员分别进行会谈,除了关于中国的人权状况外,会谈的主题也围绕着书展。他们想了解,独立中文笔会对于荷兰将派庞大的作家团队到一个没有言论自由的国家去参加图书展览有什么看法。

十七世纪的荷兰曾经是个世界贸易航海大国,也许受这个传统的影响,荷兰人总有点“心怀世界”的情怀,每个荷兰人都会两三种语言,英语更是普遍。荷兰虽然跟中国有很紧密的贸易关系,但是跟美、日、德这些贸易大国相比,他们头上的金钱紧箍咒还是比较松,因此荷兰政府的对华政策中,人权占了相当重要的分量。艾未未的被捕,在社会上也激起千层浪,抗议之声不绝。笔者跟议会的外交事务发言人、自由党议员Wim Kortenoeven 谈话时,发觉他对当前中国被捕的异议作家很关心,原来这位中东问题的专家自己也是作家,还当过记者。就像多数西方政治家一样,他和另一位年轻的女议员都对中国禁锢言论自由,并将作家和维权人士下狱感到不解和担忧。笔者提出,荷兰应当积极参与本国和欧盟同中国的人权对话,不断地提出狱中人士的名单,哪怕表面上起不到直接的影响,也能起到改善狱中关押条件的良性作用。跟中国政府打交道,就像下棋,必须针锋相对,美国国会2001年通过法案禁止参与摘取死囚器官的医生进入美国,现在又考虑将禁止一些过于恶劣的、为虎作帐的高官和法官进入美国,这些做法是欧洲国家可以借鉴的。

在跟外交部、教育文化部的中国事务和国际事务专员座谈时,荷兰参加北京书展的事自然地成为主要话题。笔者提出2009年法兰克福书展,中国作为主宾国时,试图干预东道国,不许德方邀请戴晴、贝岭等人。最近德国外长访华,中方又拒绝他的汉学顾问入境。而外长一结束访华,北京就下令逮捕了德国媒体的宠儿艾未未。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为了自己窝里斗的“政治需要”,而如此羞辱一位友邦国家的外长,令人十分不齿。笔者警告,这一类的事有可能会发生在荷兰身上,他们代表团的成员会被拒签,他们想在北京见到的作家同行会被国安、国保拦住,甚至监禁起来,不能前来赴会。荷兰作为被书展邀请的嘉宾,自己要掌握好底线,进退、强硬或让步都得策略性地步步为营。

其实,中国官方的国际文化收买政策早就行之有年了。最近这十几年来,官方的280多所孔子学院遍及世界80多个国家,甚至直接跟当地的高等学院挂钩,据笔者的观察,有些德国的汉学家已经被“笼络”过去,因此平时的言行都十分“照顾”到北京的面子,有些人甚至放下身段,直接向北京献媚。像汉学家顾彬教授(W.Kubin),5月26日发表文章,直指艾未未是经济犯罪,不值得西方媒体大惊小怪,人格如此堕落,实在忝为学者。荷兰文学基金会是策划和主持今年荷兰参展北京书展的机构,因此主事的Tizziano Peres 先生邀笔者过去商谈他们的访问计划。他介绍说这次将由23位作家组成一个访问北京的代表团,其中包括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和心理学、地质学、物理学、历史和法律的学者,还有儿童文学的作家,荷兰文化界的知名之士尽包罗在其中。令人吃惊的是,所有23位作者的作品都有中文的翻译,这些作品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花城出版社等出版的。由此看来,中国官方是不计成本,不考虑市场和商业效应,花钱雇了翻译,贴上印刷成本,下苦心经营,让每位荷兰作家都心里喜滋滋地看着自己作品有了中文译本。Perez先生说,荷兰的作家们都非常关心中国同行们,最近看到许多作家都“被失踪”,感到极度不安,有些作家甚至觉得此时不该到中国去访问,去了好似替官方做宣传似的。笔者认为,国际之间的文化交流是有积极意义的,西方作家去中国,在面对东道国的媒体、官员、作家和观众时,只有一条规则是应当遵守的:“不要对自己进行自我审查。”心里想说的话,就诚恳、礼貌地说出来,问题不在于说话的内容,而在于表达的方式。一个西方作者,坦坦荡荡地在中国谈自己对美、对艺术、对自由、对人性、对历史、对真理的执着追求,会有什么问题吗?不至于吧。

荷兰的一位国际知名的艺术家Maarten Baas为大赦国际50周年庆典设计了一张献给刘晓波的“空椅子”,很精致的一张低矮的没有扶手的椅子,却有着5米高的、一级级状似云梯的靠背,金属的骨架外包硬的塑料质地,带着美妙曲线的云梯,高耸入云,赋予人们无限的想象。5月28日那天,这张椅子放在挂着大赦国际的巨幅图标——一个被铁丝网缠绕的点燃的蜡烛的文化大楼前,荷兰大赦国际的主任Eduard Nazarski向在场的数百名来宾介绍这张椅子的象征性。其实寥寥数语就能表达众人的认同和追求。笔者在发言中说:“这张椅子所表达的精神就是大赦国际的精神——追寻、探索、响往自由,从语法上说,它是正在进行式。”整整一天,整幢大楼都挤满了来参加各类座谈会、演讲会的听众,这些生活在自由国度,过着优渥生活的西方人,他们这么关心发生在世界各地的侵犯人权的事件,同情那些虽跟自己素昧生平、毫无关系的、却被剥夺了基本人权的人的命运。当他们五音不全地提到刘晓波、高智晟、哈达、陈光诚、滕彪、冉云飞和艾未未的名字,并关心地打听他们的下落时,笔者深深地被感动了,这个世界有罪恶就有正义,有欺压就有同情,有狭隘就有宽容,有卑劣就有高贵。万物众生,生生不息。一个专制政权的存活期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一瞬间,但是人性的光辉却永远在人类的文明史上发光,它驱赶黑暗,为人世间一切暂时被凌辱、被迫害的人们给予温暖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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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中文笔会】2011.06.09